“我劉元秀（鄭桐/張春生/李遠義/陳景雲/徐鐵牛/圖巴真吉）！”
“今日結為異姓兄弟！”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背信棄義者——”
“天誅地滅！猶如此狼！”
聲音稚嫩，卻喊得群山回應，驚起了林間棲息的夜鳥，撲稜稜飛起一片。
那張春生喊出“同生共死”誓言時，因為緊張和激動而微微漲紅、卻格外認真執著的小臉……
那本粗糙拳譜扉頁上，用炭條笨拙卻一筆一劃、傾注了全部心血寫下的“劉大哥親啟……”和那聲“大哥”……
“大哥”二字。
此刻，重逾千斤！
如同最沉重的枷鎖，牢牢鎖在他的肩上！如同最熾熱的烙鐵，狠狠烙在他的心上！那是承諾，是責任，是無法推卸、必須用生命去踐行的誓言！
“春生……”
劉元秀低低地、彷彿從靈魂深處榨出這個名字，聲音嘶啞破碎，在寂靜的小屋裡迴盪，帶著無盡的痛楚與決絕。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每多等一刻，春生在那苦寒陌生的北地，在那胡人揮舞的皮鞭與喝罵下，在暗無天日的礦坑或無盡的苦役中，就多受一刻非人的折磨與凌辱！就離死亡、離徹底消失更近一步！也許，就在他此刻猶豫的瞬間，春生正在某處冰冷的土地上掙扎，承受著他無法想象的苦難……
這個念頭，如同最猛烈的毒藥，瞬間侵蝕了他最後一絲遲疑。
他猛地站起身！
動作之大，帶倒了床前的粗木凳，凳子倒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在寂靜中格外突兀。但他渾然不覺。
“等著哥！”
他對著虛空，對著北方無垠的黑暗，低聲吼道，像是誓言，又像是命令。他不再耽擱，迅速行動起來。
他先是從床底拖出那個最結實、最能承重遠行的老牛皮背囊——那是他爹年輕時闖山用過的傢伙，皮質早已被歲月、汗水、和無數次摩擦浸染得油亮發黑，邊緣有些磨損，但異常堅韌厚實。他動作利落，迅速將白日和夜裡母親剛在灶膛邊烘好的、切成條狀的風乾鹿肉和兔肉，用防油的厚草紙仔細包好，一層層塞進背囊底部。火石、火絨，用防水的油布裹了又裹，確保萬無一失。幾個裝著金瘡藥、止血散、解毒草末的小瓷瓶，用軟布分隔，小心放置。一大卷搓得極緊、浸過桐油因而更加堅韌的粗麻繩。幾件最厚實的、內襯著陳年羊毛的舊皮襖和狗皮褲子，雖然沉重臃腫，但北地苦寒遠超想象，這些物件，必不可少。
最後，他的手在空中頓了頓，然後伸向硬板床的枕頭底下。指尖觸碰到那粗糙的紙張質感。他摸出了那本薄薄的、簡陋的冊子——春生留下的拳譜。他拿在手裡，就著窗外極微弱的光，手指撫過封面上那歪歪扭扭卻傾注了心血的“破軍拳法”四個字，粗糙的紙張摩擦著指尖，帶來一種奇異的、彷彿能感受到書寫者當時心境的觸感。他珍而重之地、用一塊最乾淨的軟布將拳譜包好，然後，放在了背囊最貼近自己前胸的內層口袋裡。那裡，能時刻感受到他的體溫和心跳，也最為安全。
行囊很快被塞得鼓鼓囊囊，沉重異常，背在肩上，但，還不夠。
他的目光，緩緩抬起，在黑暗中精準地投向了對面土牆。那裡，懸掛著他最熟悉、最忠誠的夥伴。
一把厚重、刀身略帶弧度、通體泛著幽冷烏光的獵刀。刀柄是老山杏木的，木質堅硬緻密，被他常年握持、汗液浸潤，早已磨得油亮光滑，完美地貼合他掌心的每一道紋路和繭子，彷彿是他手臂的延伸。刀身靠近黃銅護手處，有幾道細微的、如同勳章般無法磨去的淺白色劃痕——那是與一頭狂暴野豬的獠牙正面硬撼時留下的紀念，記錄著生死一線的驚險。此刻，即使在這幾乎沒有光線的黑暗中，那經過特殊處理的、略帶啞光的烏黑刃口，似乎依舊能自行吸收並反射周圍極其微弱的光線，凝聚出一線若有若無的冰冷寒芒。
他走過去，珍重地、如同對待最親密的戰友般，從牆上的木釘上取下獵刀。入手沉甸甸的，熟悉的重量和完美的平衡感從掌心傳來，竟讓他的心奇異地安定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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