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英雄恩仇錄》第3章 尋弟路前除瘟疫(5)(1)

作者:落單的心靈密碼·29天前

第六節

他憑藉著這點光,在嶙峋溼滑的亂石和如同巨蟒般糾纏蔓延的枯藤老蔓間,手腳並用,奮力向上攀爬。背後的竹簍隨著他艱難而笨拙的動作,一下下沉重地撞擊著脊椎骨,裡面除了幾塊硬得像石頭、用來勉強果腹的雜糧餅子,就只有一本幾乎被他翻爛、紙張泛黃脆弱的《疫病雜論》。書頁的邊緣早已被汗水的浸漬和指尖的摩挲,弄得毛糙捲曲,如同他此刻被現實和絕望反覆磋磨得千瘡百孔的心。

他記得,就在這本雜論中某個塵封的角落,用蠅頭小楷記載著一句近乎傳說的、晦澀難懂的藥方備註:“山嵐瘴癘之極,熱毒深伏厥陰,邪纏五臟,尋常清解如揚湯止沸。唯極陰極寒之地,背陽向冥,經年冰魄滋養所生‘霜骨草’,其性至寒至純,或可破其熱毒之根,拔其疫戾之本。”

霜骨草!這名字在浩如煙海的醫家典籍中,也不過是猶如流星般驚鴻一瞥的記載,虛無縹緲得如同神話。祖父生前曾嘆息,多少杏林前輩窮盡一生心力,踏遍群山,也未曾有幸得見其真容,更遑論驗證其藥效,只當是古人面對絕症時一種美好的臆想。可如今,鄭家藥圃裡那些他尋常的草藥,在這兇戾變異的可怕瘟疫面前,脆弱得如同春日陽光下迅速消融的殘雪,幾乎毫無招架之力。這渺茫的古方記載,竟成了他在這無邊絕望的黑暗深淵裡,唯一能看見的、唯一能伸手去抓住的、那根搖搖欲墜的救命繩索。

日頭艱難地、一點一點爬過中天,將自己熾烈無情的光芒毫無遮擋地傾瀉在這片寂靜的山林間。光線蒸騰著昨夜殘留的濃重溼氣,林間悶熱得如同一個巨大的蒸籠。從鄭桐的鬢角、額角不斷湧出,流進乾澀刺痛的眼睛裡,帶來一陣陣辛辣的灼燒感。喉嚨幹得像是被滾燙的砂礫磨過,每一次吞嚥都伴隨著撕裂般的劇痛。他不得不再次停下來,背靠著一棵樹皮粗糙龜裂、不知生長了多少年頭的老松樹,貪婪卻又痛苦地喘息著林中灼熱窒悶的空氣。顫抖的手摸索到腰間,擰開那個快空空如也的皮質水囊,小心翼翼地、極其珍惜地仰頭抿了最後一點點殘餘的清水。那點微涼的溼意滑過火燒火燎的喉管,只帶來片刻虛幻的的慰藉,旋即就被更深的、如同燎原野火般的焦渴徹底吞噬。眼前陣陣發黑,腳下的山路在蒸騰扭曲的熱浪裡彷彿活了過來,扭曲、晃動、變形,如同通往無盡地獄的、充滿誘惑與死亡的幻境。

不能停!絕對不能在這裡倒下!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一股尖銳的疼痛混合著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刺穿了他昏沉欲睡的意識和混沌的腦海。他猛地甩了甩頭,汗珠飛濺。醫館裡那些躺在草蓆上、眼神空洞絕望的眼睛;父親一夜之間佝僂如弓、彷彿被無形重擔徹底壓垮的沉默背影;還有劉元秀離開時,滾燙的額頭,開始模糊的意識,腿上那道用布條草草包紮、卻依舊有暗紅色緩慢滲出的傷口……這些畫面如同淬了毒的鋼針,狠狠扎進他的心窩!他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那雙原本溫和清亮的年輕眸子裡,已經只剩下一種近乎瘋狂的、麻木的、卻又異常執拗的光芒,那是摒棄了一切雜念、只剩唯一目標的決絕。

他強迫自己重新挪動那如同灌滿了鉛水般沉重的雙腿,循著記憶中對於“極陰極寒之地”那模糊而抽象的描繪,朝著這片山脈更高、更陡峭、人跡絕對罕至的北坡絕壁,繼續咬牙攀去。腳下的“路”已經不能稱之為路,更像是山體自然崩塌形成的、覆蓋著厚厚溼滑苔蘚和腐爛落葉的陡坡。厚厚的、墨綠色或深褐色的苔蘚溼滑如浸了油的絲綢,每一步踏上去都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腳趾死死摳進可能存在的石縫或樹根,雙手更是要如同鐵鉤般抓住一切可能借力的突出岩石或堅韌藤蔓,才能勉強穩住身形,不至於失足滑落,墜入身旁那雲霧繚繞、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嶙峋突兀的怪石如同沉默蟄伏了千萬年的遠古巨獸,在扭曲的光線下投下猙獰恐怖的、不斷晃動的陰影,張牙舞爪,彷彿隨時會從沉睡中甦醒,擇人而噬。

時間在極度的疲憊和危險的攀爬中失去了意義,只有粗重如牛的喘息和心臟擂鼓般的跳動標記著生命的掙扎。

終於,當他幾乎耗盡了身體裡最後一絲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力氣,手腳並用、指甲崩裂出血、掌心被粗糙岩石磨得血肉模糊地爬上一道被巨大山岩和藤蔓完全遮蔽了所有陽光的、近乎垂直的陡峭巖壁頂端時——

一股森冷徹骨的寒意,如同有形質的冰水,毫無徵兆地、迎面狠狠衝擊而來!激得他渾身劇顫,牙齒不受控制地“得得”相叩,每一根汗毛都在瞬間倒豎起來!眼前景象豁然開朗,卻又驟然陷入一片與世隔絕的、死寂的幽閉之中。

這是一個巨大的、完全背陰的天然巖坳,像是被遠古神靈用巨斧狠狠劈砍出的傷口,深嵌在山體最冰冷的懷抱裡。陽光吝嗇得只在巖壁最頂端那些犬牙交錯的縫隙處,投下幾縷慘淡的、幾乎無法照亮任何東西的微光,更添幾分陰森。巖壁上方,墨綠色的、厚達數寸的苔蘚如同潮溼的地毯,覆蓋著每一寸岩石,隱約可見有冰冷的水珠從苔蘚深處緩慢而固執地滲出,凝聚,然後,“滴答…滴答…” 以一種恆定而單調的節奏,墜入下方那深不見底、顏色幽暗如墨的白色霧靄繚繞不散的水潭中。那“滴答”聲,在這絕對的寂靜裡,清晰得如同死神緩慢而耐心的倒計時。潭水邊,靠近嶙峋溼滑石壁根部那些細小縫隙裡,一小片奇異的植物,就在這永恆的昏暗與寒冷中,靜靜生長,散發著一種微弱的、近乎聖潔的、朦朧的淡青色光暈。

它們約莫半尺高,莖稈纖細得近乎透明,呈現出一種只有在最純淨冰晶核心才能看到的淡青色,彷彿不是植物,更像是由亙古寒冰精心雕琢而成的藝術品,脆弱得一觸即碎。狹長的葉片邊緣,竟真的覆蓋著一層細密、晶瑩的白色絨毛,在昏暗光線下,如同披著一層永不消融的薄薄霜雪。在葉片小心翼翼簇擁的頂端,幾朵極其微小的、淡藍色的花苞緊緊閉合著,彷彿在沉睡,,花瓣上也凝結著細微的、鑽石般的冰晶顆粒,通體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絕、凜冽、以及不容褻瀆的純淨寒息。

霜骨草?

是霜骨草!!

鄭桐的心臟在這一瞬間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從未有過的瘋狂速度在胸腔裡擂動起來,如同有一面沉重的戰鼓在裡面被拼命捶響,咚咚咚!撞得他耳膜轟鳴,幾乎要衝破那層脆弱的肋骨!他猛地死死屏住呼吸,彷彿自己哪怕只是撥出的一口熱氣,都會驚擾、玷汙了這來象徵著人間最後希望的聖潔存在。

他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匍匐著,跪倒在冰冷刺骨、佈滿溼滑苔蘚的岩石邊緣。指尖因極度的激動、寒冷和長時間的用力而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他不敢有絲毫莽撞,像最虔誠的朝聖者終於面對夢寐以求的神蹟,顫抖著手,從揹簍側邊取下那柄小巧但堅硬的小藥鋤。他先是用手指,極其輕柔地拂去植株周圍覆蓋的碎石和浮土。然後,屏住呼吸,將藥鋤最薄的刃口,以最小的角度,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切入植株根部旁冰冷的石縫與泥土中。每一次下鋤,都凝神靜氣,感受著鋤頭傳來的細微阻力,一點點挖掘、剝離著那些深紮在石縫深處、同樣呈現出淡青色的脆弱根鬚。每成功挖出一株完整的霜骨草,他都如同捧起了這世間初生嬰孩的生命,先用指尖極其小心地抖落根鬚上粘連的冰冷泥土,然後用早已備好的、在寒潭邊浸透的、飽含水分的溼潤苔蘚,如同包裹襁褓般,小心翼翼地將根部包裹起來,再以無法形容的輕柔動作,放入揹簍的最底層,用之前挖出的、同樣冰冷的溼苔蘚墊穩、隔開。他的動作緩慢、專注、甚至帶著一種神聖的儀式感,彷彿不是在採集藥材,而是在進行一場關乎數十人性命的、與天地自然的無聲談判與祈求。

時間,在那“滴答”的水聲和鄭桐全神貫注的輕微動作中,彷彿徹底凝固了。揹簍底部,漸漸被那淡青色的、覆蓋著晶瑩霜痕的、散發著微弱寒氣的植株鋪滿,一種近乎虛脫的狂喜,和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他單薄身軀壓垮的、名為“希望”的重擔,終於交織著,落在了他早已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肩頭。

當最後一株形態最為飽滿、霜痕最密、藥力理應最強的霜骨草被同樣妥善地安置進揹簍深處,並且他將剩下的明顯太過幼小、不忍採摘的草苗根部仔細覆土保護好之後,鄭桐長長地、無聲地、從胸腔最深處舒出了一口壓抑了許久的濁氣。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和肌肉,終於獲得了片刻的、極其微小的鬆弛。

他掙扎著想站起身,準備踏上歸途。然而,雙腿卻因長時間的緊張跪伏、深入骨髓的寒冷侵蝕和體力精神的極度透支,而痠麻僵硬得不聽使喚,如同兩根早已失去知覺、不屬於自己的冰冷木樁。他猛地一個趔趄,身體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向前栽倒在冰冷溼滑的岩石上!他心中大驚,慌忙中手在空中胡亂揮舞,幸運地扶住了旁邊一塊長滿溼滑苔蘚但還算穩固的巖壁凸起,冰寒滑膩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劇烈的冷顫,卻也勉強穩住了身形。他心有餘悸地回望了一眼那幽深、散發著致命寒氣和微弱青光的石坳,眼中是劫後餘生般的、幾乎要讓他落下淚來的慶幸與激動。

就在他剛剛穩住呼吸,艱難地轉過身,將沉重的揹簍重新背好,準備沿著來時的險徑返回的剎那——

“嗖!嗖!嗖!”

幾道黑影,如同從巖壁本身濃稠的陰影裡驟然剝離出來的實體,又如同自那寒潭最深處爬出的、沒有溫度的幽靈,毫無徵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狹窄得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巖坳出口處!徹底堵死了他唯一的退路!

他們穿著深色的、幾乎能與周圍灰暗岩石完美融合的緊身勁裝,臉上蒙著只露出雙眼的黑布,那露出的眼睛在巖坳幽暗的光線下,冰冷、銳利、警惕,如同在黑暗中鎖定了獵物的毒蛇瞳孔,不帶一絲人類應有的情感或溫度。為首一人身形格外高大魁梧,幾乎比鄭桐高出整整一個頭,肩膀寬闊,四肢健壯,手中反握著一柄弧度詭異、刀身狹長的彎刀,刀鋒在巖坳那慘淡的微光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彷彿淬了劇毒般的冰冷寒芒。

“把東西放下。”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違逆即死的威脅意味,在這寂靜的巖坳裡迴盪。

鄭桐聽到這一聲低吼,驟然從狂喜的雲端筆直墜入萬丈冰窟!全身的血液彷彿在剎那間全部湧向頭頂,讓他眼前發黑,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堅硬寒冷的冰塊,四肢瞬間冰涼麻木!他幾乎是本能地猛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巖壁上,激起一陣疼痛,卻讓他更加清醒地意識到絕境。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將揹簍轉到身前,雙臂如同鐵箍般死死抱住、護住,彷彿那不是一簍草藥,而是他此刻必須用生命扞衛的、不容侵犯的聖物。聲音有點顫抖的說道:“你…你們是誰?!這…這是我採的…救命…救命的藥!山下…山下有瘟疫!很多人等著它救命!”

“藥?”為首的灰衣人頭顱似乎微微偏了一下,露出的雙眼眯起,上下打量了一下鄭桐和他死死抱住的揹簍,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聲裡沒有絲毫溫度,只有居高臨下的漠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不,小子。你看錯了。這東西,是我們種的。放下它,或許可以留你一條小命,趕緊滾。”他手中的幽藍彎刀隨著話語,微微向上抬起了一個不易察覺的角度,那鋒刃精準地、穩定地指向鄭桐的心臟部位,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針尖,刺得鄭桐皮膚生疼。

“你們種的?放屁!”灰衣人荒謬的言語反而激起了鄭桐骨子裡那股屬於醫者、屬於年輕人的執拗與血性,他雙目瞬間赤紅,死死瞪視著灰衣人,猛地從腰間拔出了那把原本只為防備毒蛇猛獸的採藥短刀——刀身不過半尺,刃口因為經常切割草藥而有些鈍了。他雙手緊握刀柄,橫在身前,用整個軀幹死死擋住背後的揹簍,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緣、退無可退的幼獸,明知爪牙不利,明知力量懸殊,也要齜出獠牙,發出最後的、不屈的咆哮:“憑什麼是你們的!笑話,這是我千辛萬苦找到的!想要搶?除非我死!”

“不知死活東西!找死!”灰衣人首領眼中兇光爆射,他甚至懶得再廢話,身形如同鬼魅般原地一晃,帶起一道模糊的殘影,裹挾著一股凌厲的勁風,猛地朝鄭桐撲了上來!速度之快,遠超鄭桐的想象!他身後的兩名同夥也如同得到指令一般,幾乎在同一瞬間動了,一左一右,腳步迅捷無聲,配合默契地包抄上來,封死了鄭桐可能閃避的所有角度。他們的動作迅捷、狠辣、直接,沒有任何多餘的花哨,顯然是經過嚴格訓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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