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香!
他曾在某本雜書中看過,西南蠻荒之地有巫師,善用某些特殊植物陰乾研磨,以薰香之法使人昏聵迷失。其理在於透過氣息直透心腦,效用往往比吞服更為迅捷詭異,而江湖之上許多歹人也正是用此法大行苟且之事。這霜骨草氣息如此特殊凜冽,既然口服藥力緩慢……是否因其寒毒之氣,走腸胃反而被中和或阻隔?若借鑑那薰香之法,將其寒冽藥氣直接由口鼻吸入肺腑,乃至透入肌理骨髓,會不會……
這個念頭讓他心跳驟然加速。眼下任何可能都要嘗試!
“爹!爹爹!先等等!”鄭桐猛地起身,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他快步走到母親身邊,小心地揀起幾片相對完整的霜骨草葉片和一小段嫩莖。“這湯藥之法,怕是……藥力難以速達。我想試試別的法子。”
在鄭遠山驚疑不解的目光和其他人茫然的注視下,鄭桐迅速找來一個小小的、陶製的香爐——那是往日祭祀先祖所用。他將揀出的霜骨草碎葉嫩莖用手指細細捻得更碎,然後放入香爐底部,又從藥櫃角落翻找出一點點保留的、氣味清揚的艾絨,覆蓋其上。
“你這是……”鄭遠山看著兒子的舉動,眼中充滿了不解。
“燻法。”鄭桐簡短回答,聲音卻異常堅定。他點燃了艾絨。艾絨緩慢燃燒,暗紅的火點逐漸引燃了下方被捻碎的霜骨草。
起初,只是艾草燃燒的尋常青煙。
但很快,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從那小小的香爐中嫋嫋升起。那氣息初聞極淡,帶著冰雪般的冷意,並不嗆人,卻有種奇特的穿透力,彷彿能無視距離,直接鑽入人的鼻腔深處,帶來一種清冽到近乎刺痛的感覺,直衝天靈蓋,連混沌的神志都為之一清!
鄭桐屏住呼吸,小心地端起尚有溫熱的香爐,快步回到那個高燒不退的壯年男子和高燒昏迷孩童的中間。他將香爐放在男子和孩童頭側不遠的下風處,確保那奇異的氣息能籠罩其口鼻。
時間一點點過去,周圍的人都停下了動作,目光聚焦在這小小的香爐和病人身上。劉元秀也拖著傷腿走近,眼中帶著疑慮和擔憂。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
一直毫無反應、只是痛苦呻吟的男子,忽然極其輕微地扭動了一下脖頸,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咕噥。
緊接著,離得最近的鄭桐清晰地看到,男子那如同被火烤般通紅髮亮的額頭和臉頰上,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水珠!那絕非炎熱引起的油汗,而是觸手冰涼、帶著溼潤感的——冷汗!
“出汗了!是涼汗!”一直守在旁邊的男子妻子失聲驚呼,聲音裡充滿了不敢置信。
更令人震驚的變化接踵而至。男子原本滾燙的皮膚,溫度似乎在緩緩下降,雖然依舊發熱,但那股彷彿要燒穿一切的灼熱感明顯減弱了。他緊皺的眉頭稍稍舒展,急促的呼吸,也開始變得平緩、深沉了一些。
緊接著,男子旁邊的孩童燙得如同烙鐵、摸上去幾乎燙手的額頭,竟以肉眼清晰可見的速度,從髮際線開始,也迅速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冰涼的汗珠!汗珠匯聚,順著鬢角緩緩流下。
原本急促得如同破舊風箱般拉扯、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崩斷的呼吸,開始一點點、一點點的,以一種緩慢卻堅定的趨勢,平緩下來!胸膛的起伏雖然依舊微弱,卻有了明顯的、屬於生命頑強掙扎的節奏!
更讓人驚喜的是,孩子那一直緊皺的、寫滿了痛苦與煎熬的小臉,那緊鎖的眉頭,竟也慢慢地、慢慢地舒展開來!臉上的潮紅似乎也消退了一絲,嘴唇無意識地微微咂動了一下,彷彿在品嚐殘留的藥味,然後,整個小身子一軟,陷入了一種久違的、相對平穩的、不再被高熱噩夢反覆折磨的深沉睡眠之中!
“出…出汗了!真的出汗了!涼汗!是涼汗!我的兒啊!老天爺!祖宗啊!開眼了啊——!!!謝謝鄭大夫啊”孩子的母親第一個反應過來,她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幾乎要衝破雲霄、混雜著無盡狂喜、後怕與感恩的尖銳哭喊!那哭聲是如此猛烈,如此不顧一切,彷彿要將連日來積壓在胸腔裡的所有恐懼、絕望和黑暗,全部嚎哭出來!她噗通一聲,整個人重重地、毫無形象地跪倒在冰冷堅硬、滿是塵土的地上,不顧地上的泥濘汙穢,朝著那口依舊沸騰、煙霧繚繞的藥釜,朝著滿頭大汗的鄭桐,朝著所有忙碌的鄭家人,朝著蒼天厚土,砰砰砰地、用盡全力地磕著響頭!額頭撞擊地面的沉悶聲響清晰可聞,幾下之後,額頭上便是一片青紫紅腫,她卻恍若未覺,只是不停地哭喊、磕頭,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宣洩那幾乎要將她撐爆的滔天情緒。
“有……有用!這燻法有用!”鄭桐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連日來被絕望壓得幾乎彎折的脊背,瞬間挺直了!眼中重新燃起灼熱的光芒!
“快!把所有症狀以高熱為主的病人挪到通風處!分成幾組!用香爐,用瓦片,燻!把霜骨草捻碎燻起來!葉片和嫩莖優先!”鄭遠山也瞬間明白了其中關竅,渾濁的眼睛爆發出驚人的光彩,嘶啞著嗓子,以從未有過的迅捷和決斷力指揮起來。
希望的火苗,以這種意想不到的方式,被驟然點燃!
很快,幾個火盆、香爐、甚至破瓦片被收集起來。鄭桐帶著弟妹們,將珍貴的霜骨草仔細分開——葉片和嫩嫩的莖尖部分被小心摘下、捻碎,用於燻蒸;較為粗硬的老莖和根部則另外存放。
奇異的、帶著冰雪氣息的冷香,開始在不同角落瀰漫開來。起初只是幾處,接著越來越多。令人震撼的景象接連出現:一個接一個的高熱病人,在吸入這冷冽香氣後,陸續開始出汗,體溫以可感知的速度下降,痛苦的呻吟逐漸被較為平穩的呼吸取代……
“退燒了!真的退燒了!”
“老天爺!這草……這草是神物啊!”
狂喜的驚呼和哭泣聲,此起彼伏。雖然病人依舊虛弱,但那懸在頭頂、最直接要命的高熱利刃,似乎被這無形的寒香暫時逼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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