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她的髮髻原本應是精心梳理的樣式,此刻卻微散開來。幾縷如墨染就的青絲掙脫了簪子的束縛,被細密的薄汗濡溼,如同初春沾了晶瑩晨露的嫩柳枝,蜿蜒而脆弱地貼在她光潔如玉的額角和細膩如瓷的頸側。那細小的汗珠在清冷的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鑽石般的微芒,映襯得那肌膚越發白皙剔透,彷彿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帶著一種極易破碎的脆弱美感。
然而,最攝人心魄、讓見慣了各色人等的劉元秀也瞬間失神的,是那雙眼睛。
就在這昏暗得幾乎辨不清眉目的牆根陰影裡,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如同沉在萬年寒潭最深處的兩顆極品黑曜石,吸納了所有的微光,又將其轉化為一種清澈到極致的幽深;更像是被驚擾了寧靜巢穴、面對未知危險的幼鹿,清澈,純淨,卻盛滿了不加掩飾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熾熱期盼與微微的害怕。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在那雙眼裡激烈碰撞,激盪出一種令人心絃震顫的光芒。
月光如練,輕柔地勾勒著她小巧挺翹的鼻尖,映照著她因緊張和急切而微微翕張的、花瓣般柔嫩的唇瓣。她的臉頰還帶著一點未完全褪盡的、少女特有的嬰兒肥,此刻卻因極度的驚慌而繃緊,顯出一種不諳世事的單純天真與做賊心虛的慌張害怕交織糅合的奇異魅力。月華無聲流淌,滌盪不去她眉宇間濃得化不開的驚惶,卻將她那份源自骨子裡的、未經塵俗沾染的清寧純美映照得光芒四射,如同在最深沉的暗夜中,於懸崖絕壁之上驟然綻放的一株雪蓮,純淨得不染半分塵埃,聖潔而高傲,卻又脆弱得彷彿下一秒就要被這凜冽的夜風吹散。這份在慌亂害怕中愈發凸顯的、毫無防備的美麗,帶著一種直擊靈魂深處的震撼力,讓劉元秀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再等下去,怕真要被人綁了去!快,我們走!”少女緊接著帶著哭腔的催促,將他從這突如其來的、不合時宜的失神中猛然驚醒,也徹底打破了牆根下勉強維持的、危險的平靜。
“姑娘!你認錯人了!” 劉元秀壓著嗓子,從喉嚨深處擠出不願意說出的否定。他手忙腳亂地嘗試再次發力,試圖掰開她死死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在下劉元秀,只是路過此地、暫借貴府棲身的外鄉客,並非姑娘口中的什麼韋郎!”
少女渾身劇烈地一僵,彷彿瞬間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那雙箍緊的手臂驟然鬆脫,軟軟地垂落身側。她猛地抬起頭,藉著清冷的月光,死死盯住劉元秀的臉龐,彷彿要將他的每一寸輪廓都刻進眼裡。那雙原本亮得驚人的眸子裡,那熊熊燃燒的、名為“期盼”的火焰,如同被一盆冰水迎頭澆下,發出“嗤”的一聲輕響,瞬間熄滅,只餘下縷縷絕望的青煙。巨大的震驚和隨之而來的失望,幾乎將她單薄的身軀淹沒,眼眶瞬間通紅。
“你…你不是韋郎?”她失魂落魄地喃喃,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那…那韋郎呢?他…他明明與我約好,今夜子時,在此處牆外等我…一同離開…”巨大的恐懼讓她身體控制不住地發顫,向後踉蹌半步,幾乎軟倒。
“在那兒!”“賊子休走!”“保護小姐!”
牆內牆外,數道身影同時被驚動!呼喝聲撕裂夜的寧靜,從不同方向猛撲過來!腳步聲雜亂迅疾,踩碎了枯葉,踢飛了石子,兵刃出鞘或揮舞時帶起的微弱風聲尖嘯著,迅速逼近!
最先衝到近前的,是七條咋咋呼呼、奇裝異服的身影,正是白日里在悅來居高談闊論的“家七俠”。此刻他們臉上再無半分酒館裡的誇誇其談和自以為是的豪氣,,只剩下色厲內荏的兇狠和急於表現的躁動,揮舞著令人啼笑皆非的“兵器”——銅色柴火棍、大鐵炒勺、醋罈子、擀麵杖、鹽罐、醬油壺,甚至還有一個舉著茶壺蓋當盾牌的!五花八門,在月光下呈現奇異的景象。
“操!哪裡來的小毛賊!朔邊五鼠的走狗!膽敢覬覦崔小姐?看俺‘家七俠’的厲害!” 當先的是那個舉著柴火棍的壯漢,吼聲倒是如同破鑼,在夜空中傳得老遠,氣勢十足。只是他腳步虛浮,下盤明顯不穩,衝鋒的路線也歪歪扭扭。
“柴老三!順序!順序!” 旁邊舉著醋罈子、小心護著懷中物事的“醋老二”焦急地提醒,聲音尖細,“大哥還沒有發號施令,你怎麼就吼上了?還有,你棍子拿反了!”
“管他孃的什麼序!反了正了都能打人!咱們家七俠同氣連枝,併肩子上啊!”柴老三被當眾點破,惱羞成怒,手中的柴火棍帶著一股柴火燃燒後和廚房煙火常年薰染混合的怪味,毫無章法地兜頭就向劉元秀砸來,似乎認定了這個與小姐糾纏不清的男人就是賊人。
其餘六人見狀,也只得硬著頭皮一擁而上。一時間,鍋鏟拍臉帶起風聲,醋罈子劈頭蓋臉地作勢欲潑,鹽罐子當暗器呼呼砸出,擀麵杖橫掃下盤,醬油壺和茶壺蓋在後方虛張聲勢地揮舞。場面混亂、滑稽,卻又因那些“兵器”攜帶的“附加傷害”——油汙、酸氣、鹹腥,而顯得頗具“威脅”,至少對愛乾淨的普通人而言是如此。。
劉元秀心中叫苦不迭,暗罵這真是無妄之災,飛來橫禍!他既要護著身後被這陣仗嚇懵、只知道抓著破碎裙角瑟瑟發抖的少女(此刻他已百分百猜到,她就是崔府小姐崔詩夢),又要面對這七道裹挾著濃烈生活氣息和莫名自信的“凌厲”攻勢。眼角餘光快速一掃,瞥見“家七俠”因步伐雜亂而露出的一處缺口,他當機立斷,猛地將呆立原地的崔詩夢往旁邊相對安全的牆角陰影裡一推,低喝道:“姑娘退後!”
同時,他肩上的沉重包袱被他閃電般解下,單手抓住包袱皮一角,手腕猛地一抖、一甩!那原本裹得嚴實的包袱皮在半空中“呼啦”一聲猛地張開,裡面塞得滿滿當當的各類藥材——硬邦邦如小木棍的當歸、根鬚虯結如鐵絲的黃芪、顆粒分明堅硬的決明子、還有幾包鄭桐用厚油紙裹緊防潮的、不知名的藥粉——如同天女散花般,又像是投石機丟擲的霰彈,劈頭蓋臉地朝著正亂鬨鬨衝來的“家七俠”砸了過去!
“哎呀!我的眼睛!什麼東西?”
“呸呸呸!啥啊!這麼苦!呸呸”
“嗷!啥東西砸我頭?!
“咳咳咳…什麼東西…阿嚏!阿嚏!”
怒罵聲、嗆咳聲、噴嚏聲響成一片,瞬間壓過了他們先前的呼喝。堅硬的物件砸在身上生疼,細碎的草葉和藥粉迷了眼睛、嗆入口鼻,那幾包藥粉砸在人身上或地上爆開,更是揚起一片辛辣或苦澀的塵霧。七位“大俠”衝鋒的陣型瞬間崩潰,陷入更大的混亂。醋老二手一滑,寶貝醋罈子脫手摔在青石地上,“哐當”一聲脆響,酸氣沖天而起;鹽老五被一包決明子正中鼻樑,頓時痠疼難忍,涕淚橫流;醬老七小腿被一瓷瓶砸中痛麻處,哎喲一聲痛呼,單腿跪地;米老大試圖用米鬥格擋,卻被幾包藥粉糊了一臉,連連打著噴嚏,米鬥都差點脫手。場面從一場預想中的“英雄救美”、“擒拿賊子”,徹底淪為了油鹽醬醋茶鋪子兼藥材鋪被砸後的災難現場,酸、鹹、苦、辣、辛諸味紛呈,配合著七人狼狽不堪、手忙腳亂的模樣,顯得荒誕無比。
就在這片混亂上方,一陣尖銳到變調、充滿極致驚恐的女聲猛地撕裂夜空,從崔府內院深處傳來:
“不好啦——!來人啊——!六小姐!六小姐被一夥蒙面的強人劫走啦——!!!”
這聲嘶力竭的呼喊,如同九天驚雷,猛地炸響在混亂的戰場上方,將所有嘈雜瞬間壓了下去。
“什麼?!”“六小姐?!”“劫走了?”
那七位正被藥材暗器砸得暈頭轉向、狼狽不堪、只顧著揉眼睛抹臉的“家七俠”同時動作一僵,臉上混雜的疼痛、惱怒和茫然,瞬間被巨大的、難以置信的驚愕取代。六小姐?崔員外的六小姐崔靈卉?怎麼又抓了崔員外的六小姐崔靈卉?不是眼前這個小姐崔詩夢?歹徒的目標竟然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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