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目標就在前方冰瀑下的洞穴裡。不是那隻狡詐兇殘、讓羌族聯盟損兵折將的灰白獨耳公狼,而是它的伴侶——一隻同樣兇悍的母狼,以及它們剛剛誕下不久的幼崽。
這是他三條摯友——戰巴德多、察多瑪吉、託朗錯加的生命換來的情報,也是他復仇計劃中至關重要的一環。直接獵殺那隻被僠族首領視若珍寶、幾乎形影不離且異常機警的公狼,難如登天。但野獸和人一樣,終究都有弱點,那便是對巢穴和幼崽近乎本能的守護。
“殺了或者捕獲母狼和幼崽,獨耳狼必定發狂。”圖巴真吉在獨自策劃時對自己說,“發狂的野獸會失去理智,會不顧一切地復仇。而復仇的野獸,最容易落入陷阱。”
唯有如此,才能洗刷他因“妄言”而承受的屈辱,才能破解聯盟屢戰屢敗的困局,才能為慘死在僠族刀下和因他魯莽計劃而犧牲的兄弟們報仇雪恨!
他舔了舔乾裂得已經滲出細密血絲的嘴唇,一股混合著鐵鏽與冰碴的鹹腥味在舌尖蔓延開來。這不是恐懼的味道,而是極度緊張與體內熊熊燃燒的渴望交織出的灼熱。
前方,巨大的冰瀑如同被瞬間凍結的白色洪流,從數百丈高的絕壁上奔騰傾瀉而下,卻在半空中被永恆的嚴寒凝固,形成令人窒息的宏偉奇觀。冰瀑表面並非平滑,而是佈滿千萬道縱向的溝壑與凸起,那是水流在不同溫度下逐層凍結的痕跡,在幽藍天光中折射出詭異的虹彩。
冰瀑底部砸入澗底,形成一個深不見底的冰淵。斷裂的巨冰堆積在淵口,犬牙交錯,構成了一個天然冰洞迷宮。有些冰柱粗如帳房木柱,有些細如長矛,彼此支撐、交錯、倒懸,形成無數幽深的縫隙和隱蔽的洞穴。寒風在冰柱與巖壁間打著旋兒,發出尖銳淒厲的嗚咽,如同無數亡魂在不甘地哭嚎——這也是“鷹泣澗”得名的由來。
圖巴真吉的神經繃緊,他像最謹慎的岩羊,緊貼著冰冷溼滑、覆蓋著薄冰的巖壁,一寸一寸地向前挪移。左手始終按在巖壁冰面上,右手握著彎刀,刀尖微微上挑,隨時準備應對任何方向的襲擊。腳下是鬆動危險的冰磧,每一塊石頭都可能只是虛搭在冰面上,稍有不慎就會滑入深淵。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前方每一道冰稜投下的陰影,每一處可能藏匿獵物的冰縫。冰淵反射上來的幽藍冷光,映照在他年輕卻佈滿風霜的臉龐上,渲染出一片肅殺之氣。
就在他全神貫注,即將繞過冰瀑最外側一塊突出如怪獸獠牙的巨大冰坨時——
異變驟生!
一道灰白色的影子,毫無徵兆地從他頭頂上方一道僅有尺許寬、被冰凌遮掩的狹窄冰裂縫隙中激射而出!快如投石機彈出的石彈,更裹挾著一股濃烈的腥臊惡風!
它顯然早已察覺了入侵者,一直蟄伏在最佳的偷襲位置,耐心等待著獵物踏入致命距離!它那雙燃燒著刻骨怨毒與殘忍光芒的琥珀色眼睛,在幽藍冰光映照下如同鬼火,死死鎖定了圖巴真吉,龐大的身軀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凌空撲下,張開的血盆大口直取他的咽喉!
時間倒退回去年嚴酷的冬天。
西羌高原的寒風,似乎被某種不祥的氣息浸染,比往年更加刺骨凜冽。它從西北方向的雪山埡口席捲而來,呼嘯而過時,彷彿帶著無形的刀刃,能輕易割裂厚實的皮襖,將人的骨髓都凍結成冰。然而,比這嚴寒更令人心膽俱寒的,是空氣中無聲瀰漫、日益濃重的恐懼與絕望。
從遙遠的雪山西麓,一個名為“僠族”的神秘部族,如同在漫長冬眠中積蓄了太多毒液的巨蛇,毫無徵兆地甦醒,向東方露出了它們猙獰的獠牙。沒有人知道他們具體從哪裡來,有說是從更西的荒漠中被驅逐出來的流浪部族;有說是雪山另一側某個強大王國的先鋒軍;最恐怖的說法是,他們根本就不是人,而是古代被封印在冰川下的惡魔,趁著這個異常寒冷的冬天破冰而出。
他們的人數似乎無窮無盡,如同草原上的蝗蟲。更可怕的是他們的裝備——不是先前的蠻族般簡陋武器,而是精良得令人心驚的鐵甲、鍛造精良的彎刀與長弓,甚至還有少量閃爍著金屬冷光、足以讓騎兵望而生畏的馬鎧。他們行動如風,戰術詭異多變,時而分散成十幾股小隊,一夜之間襲擊方圓百里的幾個部落營地,燒殺搶掠後迅速消失,讓你追無可追;時而突然集結,形成數百人的衝鋒陣型,正面擊潰數倍於己的部落武裝。最令人恐懼的是他們那種近乎瘋狂、彷彿不知疼痛與死亡為何物的戰鬥意志。受傷的僠族戰士會抱著敵人一起滾下懸崖;被圍困的小隊會戰鬥到最後一人,絕無投降;衝鋒時發出的嘶吼不似人聲,更像是地獄中爬出的惡鬼在集體咆哮。
短短數月間,噩耗如同瘟疫般在西羌高原上蔓延。橫亙在雪山與他們羌族部落之間的渾族部落聯盟王國——那是一個擁有八萬戰士、統治二十七個大小部落的強盛勢力——在三次會戰後便土崩瓦解。渾族大頭領薩瑪怯赫的人頭被插在長矛上,沿著河谷巡視;渾族的聖山被僠族夷為平地,據說山上的聖廟和經卷全部化為灰燼。不過僠族也在這幾次會戰中損失不小,喪失了以往的凌冽攻勢。
但靠近他們的十幾個中小規模的羌人部落還是接連遭殃。世代游牧的豐美草場被鐵蹄無情踐踏,象徵家園的帳篷被付之一炬,濃煙滾滾直衝雲霄。男人在抵抗中被屠戮,屍體成為禿鷲和野狼的盛宴;女人和孩子則像牲畜一樣被繩索串起,在皮鞭和嗚咽聲中走向未知的奴役之路。只有極少數幸運者,拋棄了祖輩傳下的草場和來不及帶走的財富,拖家帶口,倉皇向東逃難,將血與火的恐怖景象和深入骨髓的絕望,帶到了更遠的、尚未被戰火波及的部落。
在生存與滅亡的抉擇面前,往日的恩怨與隔閡顯得蒼白無力。金雕部與黑石部為了一片夏季牧場的歸屬,已經爭執了三代人,二十年間爆發過七次械鬥,死了近百人;白河部與紅水部為了爭奪鹽湖的開採權,去年還差點爆發全面戰爭。但當逃難的隊伍如潮水般湧來,當渾身是血的哨兵帶回“僠族前鋒已到百里外”的訊息時,所有頭人都明白:繼續各自為戰,只會被這頭貪婪的兇獸逐個擊破、吞噬殆盡。在血與火的最直接威脅下,世代積累的矛盾被暫時擱置。
以“金雕部”、“黑石部”、“白河部”、“紅水部”為首的四大部落,連同周邊十幾個仰賴他們庇護的中小部落,在金雕部相對安全的夏季牧場“青稞灘”,舉行了一場氣氛沉重而莊嚴的盟會。
那是去年深秋的最後一天。青稞灘已經枯黃,遠處的雪山早早披上銀裝。各部戰士在灘塗周圍警戒,氣氛肅殺。各部落的頭人、長老、重要將領聚集在最大的牛皮大帳中,帳中央燃燒著篝火,但火光似乎也驅不散眾人眉宇間的陰霾。
牛羊被宰殺,烈酒被斟滿。金雕部頭人丹多吉瑪第一個站起身。這個年過五旬的漢子依然挺拔如雪松,臉上刀刻般的皺紋記錄著三十年的征戰與風霜。他舉起鑲銀的牛角杯,聲音洪亮而沉重:
“狼來了,不是一隻,是一群。它們咬死了我們的鄰居,現在盯著我們的羊圈。今天,我們坐在這裡,不是為了一杯酒,不是為了往日的恩怨。今天,我們坐在這裡,是為了我們的女人還能在帳篷裡煮奶茶,我們的孩子還能在草地上奔跑,我們的老人還能在陽光下唸經。”
他拔出腰間的彎刀——後來傳給圖巴真吉的那把——在左手掌心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滴入牛角杯,在渾濁的酒液中暈開。
“天狼神在上,雪山聖靈為證。我,金雕部丹多吉瑪,願與在場各部結盟,同心抗敵。有違此誓,血脈斷絕,靈魂永墮冰淵!”
黑石部頭人次仁多西第二個站起。他是個矮壯如岩石的漢子,臉上有一道從額角到下巴的猙獰傷疤,那是年輕時與金雕部衝突時留下的。他盯著丹多吉瑪看了三息時間,帳內空氣幾乎凝固。然後,他也拔刀劃破手掌。
“黑石部,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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