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導致前功盡棄。
而現在，圖巴真吉的魯莽行動，就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即將成型的冰面。
正午時分，聯盟緊急會議在大帳召開。帳內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四大部落的頭人——金雕部丹多吉瑪、黑石部次仁扎西、白河部河科散載、紅水部多吉才讓——坐在上首。其餘十幾個中小部落的頭人或代表分坐兩側。圖巴真吉已經簡單清洗過，換了乾淨衣服，但臉上的疲憊和眼中的血絲無法掩蓋，他跪在帳中央，巴雅爾、賽多吉朗、真措埃巴三兄弟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和一眾將領等垂手站在兩側。
“說吧。”丹多吉瑪開口，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圖巴真吉深吸一口氣，開始陳述。他的聲音嘶啞乾澀，但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從凍土裡刨出來的石頭，沉重而冰冷。他從自己在會議上提出“狼眼”理論開始，講到會後的絕望和憤怒；講到三位摯友如何找到他，表示相信和支援；講到他們如何制定計劃，如何準備武器和偽裝；講到深夜潛行，如何解決哨兵，如何靠近大帳；講到那頭灰狼如何提前察覺，如何閃避箭矢；講到營地如何瞬間“炸營”，追兵如何包圍；講到三位兄弟如何決然赴死，為他爭取逃生時間；講到他自己如何逃回……
他沒有為自己的行為辯解，沒有強調初衷是為了聯盟，沒有訴說失去兄弟的痛苦。他只是陳述事實，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越是這種平靜的敘述，越讓聽者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當他說到“託朗錯加轉身迎敵，戰巴德多和察多瑪吉分頭引開追兵”時，帳內響起壓抑的抽氣聲。當他說出“他們……都死了”時，整個大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壓抑的怒火如同沉睡的火山般噴發出來。
“胡鬧！簡直是胡鬧！”白河部頭人河科散載首先發難。這個平時以沉穩著稱的中年漢子此刻臉色鐵青，眼眶發紅。戰死的察多瑪吉是他的侄子，是他最器重的晚輩，是白河部未來的希望之一。就因為圖巴真吉的一時衝動，就這麼死了，死得毫無價值，連屍體都帶不回來。他心裡面的恨意如同毒藤般瘋狂生長，纏繞著心臟，越勒越緊。
“無法無天！誰給他的權力私自調動戰士，擅自行動？”黑石部頭人次仁扎西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比河科散載更能控制情緒，但握著座椅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顯示他內心的滔天巨浪。戰巴德多雖然不是他的直系親屬，但卻是黑石部年輕一代中最出色的獵手和追蹤者，是部落寶貴的財富。更重要的是，戰巴德多是他已故堂妹的獨子，他曾經向妹妹發誓會照顧好這個孩子。
但反應最激烈、言辭最犀利的，是白駝部頭人巴沙吉爾。白駝部是聯盟中實力僅次於四大部落的勢力，控制著西羌高原南麓的大片草場，有戰士八百餘人。巴沙吉爾身材瘦削，臉頰凹陷，一雙眼睛卻銳利得像鷹隼，看人時總帶著審視和算計。他向來對實力最強的金雕部隱隱為首的局面有所不滿，認為自己的部落完全有資格躋身核心決策層。此刻，他抓住了絕佳的發難機會。
“盟主！”巴沙吉爾的聲音尖銳，像刀子劃破牛皮，矛頭直指圖巴真吉的父親，“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這就是金雕部未來的希望？目無軍紀，剛愎自用，為一己之私，置盟友兒郎性命於不顧，更將整個聯盟的安危視同兒戲！”
他站起身，瘦高的身影在帳內投下長長的影子。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每一個頭人的臉，確保自己的話被所有人聽見：
“因為他的魯莽，我們好不容易制定的‘霜雪谷’計劃可能付諸東流！僠族現在肯定已經提高警惕，甚至可能已經猜到了我們的意圖！我們半月來的準備，無數人的心血，可能就因為這個小子的任性而毀於一旦！”
他轉向丹多吉瑪，語氣更加咄咄逼人：“更可怕的是，他的行動可能引來僠族更瘋狂的報復！萬一僠族以為這是我們全面進攻的前奏，提前發動大規模襲擊，我們倉促應戰，後果不堪設想！”
巴沙吉爾頓了頓，讓這些話在每個人心中發酵，然後丟擲了最致命的一擊：
“這樣的害群之馬，若不嚴懲，如何服眾？如何向戰死者的家人交代？金雕部……又有什麼資格繼續領導聯盟？”
這話極為誅心，幾乎是在公開質疑丹多吉瑪的權威和金雕部的領導地位。帳內頓時一片譁然。中小部落的頭人們竊竊私語，看向丹多吉瑪和圖巴真吉的目光充滿了複雜情緒——有對失去戰士的憤怒，有對年輕生命的惋惜，有幸災樂禍的，也有兔死狐悲的擔憂。只有紅水部頭人多吉才讓依舊默不作聲，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膝蓋，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麼。
丹多吉瑪坐在主位上，雙手緊握著座椅扶手，那扶手是用整根犛牛骨雕成的，此刻在他掌中發出輕微的“咯咯”聲。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塊經歷了千萬年風霜的岩石，冷硬、沉默。但微微顫抖的鬍鬚、額角暴起的青筋，以及那雙深陷眼窩中翻湧的暗流，顯示他內心正承受著何等的風暴。
作為父親，他痛心疾首。他看到了兒子眼中的決絕和深藏的悲痛，他知道圖巴真吉不是為了一己之私，而是真的相信自己的判斷，真的想為聯盟做點什麼。但作為領袖，他更清楚兒子犯下了多麼致命的錯誤。三條年輕的生命，聯盟的全域性計劃，各部落之間本就脆弱的信任……所有這些，都因為一次魯莽的行動而陷入危機。
他知道，巴沙吉爾雖然別有用心，但說的卻是不爭的事實。圖巴真吉必須受到懲罰，金雕部必須給出交代，否則聯盟可能從內部開始瓦解，更可能葬送掉聯盟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一點士氣和希望。
緩緩地，丹多吉瑪站了起來。他沒有看巴沙吉爾，沒有看任何議論紛紛的頭人，只是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到帳中央，站在了跪在地上的兒子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籠罩著圖巴真吉。
“逆子！”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卻如同悶雷滾過帳內，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圖巴真吉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依舊低著頭。
“誰給你的膽子？！！”丹多吉瑪的聲調陡然拔高，如同暴怒的雄獅咆哮，“是誰允許你違抗軍令，私自帶人行動？！是誰讓你拿兄弟的性命，拿整個聯盟的安危去冒險？！！”
他猛地從腰間抽出那根跟隨他多年、浸透了汗漬、象徵著首領權威的熟牛皮馬鞭！鞭梢在空中劃過一道凌厲的弧線，帶著尖銳的破風聲！
“啪——！！！”
第一鞭，狠狠抽在圖巴真吉的後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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