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箭矢從身邊呼嘯而過，有的釘在他前方的地面上，有的擦過他的皮襖。他不停地變向，利用帳篷、輜重車、草料堆作為掩護。一個僠族士兵從側面撲來，圖巴真吉甚至沒有減速，只是側身，手中的彎刀本能地劃過對方的咽喉——動作流暢得像練習過千百次，但實際上他完全是在依靠肌肉記憶。
溫熱的血濺在臉上，他毫不在意。
終於，他衝出了營地邊緣，衝進了黑暗的荒野。身後的追兵沒有放棄，馬蹄聲響起——僠族的騎兵出動了！
他拼命奔跑，肺部像著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帶來灼痛。眼前開始發黑，但他不能停，絕對不能停！
身後，追兵的馬蹄聲和呼喊聲已經越來越近，火把的光暈在黑暗中晃動，如同死神的催命符。
不能都騎走！必須給追兵制造混亂和錯誤的方向！
圖巴真吉衝到馬前，動作迅疾無比。他沒有解開韁繩，而是用刀背狠狠抽打在其中兩匹馬的臀部和側腹！那是戰巴德多和察多瑪吉的馬，是兩匹性子最烈的公馬。
兩匹馬吃痛，長嘶一聲，掙脫了拴著的繩索，朝著與圖巴真吉撤退路線不同的兩個方向，驚慌失措地狂奔而去！馬蹄聲在寂靜的荒野中格外清晰。
他自己則翻身躍上黑雲，牽住託朗錯加那匹壯實的棗紅馬的韁繩。然後他猛拉韁繩，雙腿用力一夾馬腹：
“駕！”
黑雲如同離弦之箭，朝著金雕部的方向，將馬速催到極致！棗紅馬緊隨其後。
身後，追兵果然被迷惑了。火把的光暈分成了三股，兩股去追那兩匹空馬，只有一股繼續追向圖巴真吉。但就這麼一耽擱，圖巴真吉已經拉開了距離。
他不知道自己瘋狂奔逃了多久，冰冷的空氣如同粗糙的砂紙，摩擦著他火燒火燎的喉嚨和肺部。胯下的黑雲口吐白沫，速度開始下降。他不得不趕緊躍上棗紅馬，將黑雲的韁繩拴在自己手腕上，繼續沒命地狂奔。
棗紅馬不愧是好馬，負載著圖巴真吉和剩下的一些武裝物資，依舊保持著驚人的速度。但追兵的馬也不差，始終咬在後面，距離雖然沒有拉近，但也沒有被甩開。
圖巴真吉伏低身體，儘量減少風阻。他不敢走直線，而是在熟悉的地形中不斷變向，利用溝壑、樹林、山脊來阻擋追兵的視線。有一次，他甚至冒險衝下一處陡坡，棗紅馬前蹄打滑，差點摔倒，但最終還是穩住了。追兵的馬不敢冒險，繞路而行，又為他爭取了一點時間。
直到天邊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直到身後再也聽不到任何可疑的聲響，直到胯下的棗紅馬也累得步履蹣跚，喘氣如風箱，直到看到金雕部的營區哨塔的輪廓就在不遠處，圖巴真吉才終於敢在一處背風的巨大岩石裂縫前勒住馬韁。
他滾鞍下馬，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冰冷的岩石和積雪上。黑雲和棗紅馬也累得跪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氣，渾身被汗水浸透，在寒風中冒著白氣。
圖巴真吉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不是冷的，是劫後餘生的後怕，更是失去兄弟那噬心刺骨的巨大悲痛和無法承受的負罪感。淚水再次奔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汗水、塵土、血跡和敵人的血，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凍結，結成冰殼。
他蜷縮在岩石下，像受傷的野獸般無聲地嗚咽。腦海中不斷閃現著最後的畫面：託朗錯加轉身迎敵的決絕背影，察多瑪吉中箭倒地的瞬間，戰巴德多最後那聲平靜而堅定的呼喊……
三個最好的兄弟，為了掩護他，犧牲了。
圖巴真吉抬起頭，望向東方漸漸亮起的天空。天邊那抹魚肚白像一道緩慢裂開的傷口，滲出慘淡的光，卻照不亮他眼底的深淵。淚水已經在奔逃的路上流乾了，被寒風凍結在臉頰上，此刻只剩下紅腫刺痛的眼眶，和一顆沉在胸腔深處、比萬年冰磧更冷更硬的心。
失魂落魄的他慢慢站起身，他解開黑雲和棗紅馬的韁繩，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指節處竟有凍傷的紅腫和細微裂口。他牽著這兩匹同樣疲憊不堪的馬兒，彷彿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拖著灌了鉛般沉重的雙腿，一步一挨地走向羌盟的營地。
每邁出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是身體上的疼痛，而是靈魂被反覆碾壓的鈍痛。戰巴德多最後平靜的呼喊，察多瑪吉戛然而止的慘叫，託朗錯加轉身迎敵時那如山般厚重的背影……這些畫面在他腦海中反覆閃現，每一次閃現都在他心上剜下一塊肉。
營地的哨兵首先發現了他。那是個年輕戰士，圖巴真吉記得他叫多吉，是去年才完成成人禮的新兵。多吉和薩扎正拿著長矛在營門口踱步，被馬蹄聲驚起，眯著眼望過來。當看清來人的模樣時，他猛地睜大眼睛，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真……真吉少爺？！”
很快，更多的人被驚動。帳篷簾子被掀開，睡眼惺忪的戰士探出頭來；巡邏隊聞聲趕來；馬廄的老飼養員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有人衝了出來——是他的二哥賽多吉朗。這位以機敏善射聞名的金雕部二公子，此刻披了件羊毛的外袍，露出裡面單薄的皮襖。他看著弟弟臉上髒汙不堪——混合著泥土、乾涸的血跡、淚痕和連夜奔逃沾染的霜雪；看著圖巴真吉身上的皮襖破損不堪，左肩三道爪痕深可見肉，右腿褲管被血浸透後凍結成硬塊；看著弟弟那副失魂落魄、眼神空洞的樣子，賽多吉朗臉色大變，聲音都變了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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