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英雄恩仇錄》第5章 鷹唳西風蹄踏煙塵(5)(1)

作者:落單的心靈密碼·1個月前

第六節

那隻蒼鷹,鐵羽回來了。比平時早了約一個時辰。這本身就不尋常。更不尋常的是它的狀態:它沒有像往常那樣安靜地梳理羽毛或閉目養神,而是不停地轉動著那顆覆蓋著鋼灰色羽毛的腦袋,銳利的鷹眼死死盯著西北方向。它的喉嚨裡發出短促而急切的“咕咕”聲,不是平日的輕鳴,而是一種帶著明顯警示意味的低沉顫音。翅膀微微張開,爪子在橫木上不安地抓撓,彷彿隨時準備振翅起飛,卻又在壓抑著什麼,好像訴說它發現了的常律。

圖巴真吉的心臟猛地一縮。一股熱血瞬間衝上頭頂,耳中嗡鳴,但他強行壓下了這陣眩暈。鐵羽極少如此焦躁,除非……

他迅速掃視四周。營地大部分人都沉浸在白天的疲憊和戰後的哀傷中,少數幾個還在走動的身影也步履匆匆,沒人注意這個角落。篝火的光暈在遠處晃動,將扭曲的人影投射在帳篷上,像一場無聲的皮影戲。

圖巴真吉緩緩站起身,裝作要去水槽加水的樣子,提起一個破舊的木桶,不動聲色地靠近鷹架。他的腳步很輕,落地時先用腳尖試探,再放下腳跟——這是獵人在雪地行走的技巧,幾乎不發出聲響。

鐵羽看到他靠近,叫聲變得更加急促,甚至帶著一絲催促的意味。它用堅硬的喙輕輕啄了啄圖巴真吉伸出的手臂——力道很輕,更像是一種觸碰。然後它再次扭頭望向西北,整個身體前傾,做出準備俯衝的姿勢,翅膀已經完全張開,只要一蹬腿就能騰空。

有情況!而且是關於那個特定目標的情況!

圖巴真吉感覺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冰冷的汗水。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混合著激動、緊張和某種黑暗期待的複雜情緒。他等待了多久?從兄弟慘死的那夜算起,已經過去了十七天。十七個日夜的勞作、羞辱、沉默觀察和秘密準備。十七個日夜的煎熬和蟄伏。

他看了看天色。月已中天,清冷的銀輝灑滿雪原,能見度很好,但對潛行來說並非理想——影子會暴露行蹤。他又看了看營地,大部分帳篷已經暗下,只有傷兵營和幾處篝火還有光亮。巡邏隊的腳步聲在遠處規律地響起,每半個時辰一輪。

不能再猶豫了!機會可能轉瞬即逝!

圖巴真吉迅速回到窩棚。他脫下沉甸甸、沾滿汗臭和血汙的雜役皮襖,從乾草鋪下摸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包袱。

包袱裡是一套巡夜衛兵用的舊獵裝。深灰色,不起眼,肘部和膝部用厚牛皮補過,雖然破舊但厚實保暖。這是他幾天前從一堆待修補的衣物裡“順”出來的,沒人會注意少了一套舊衣服。他快速穿上,繫緊腰帶和綁腿。

接著,他用窩棚角落一個小陶盆裡儲存的雪水——已經半融化,冰冷刺骨——狠狠搓了幾把臉。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洗去一天的疲憊和塵垢,也讓頭腦更加清醒。水珠順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凍成細小的冰晶。

然後,他拿出那個早已準備好的小皮囊。皮囊用雙層鹿皮縫製,密封極好。開啟塞子,一股濃烈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那是多種高原草藥混合研磨成的粉末:臭蒿、狼毒草、巖麝香根,還有幾味連老巫醫格桑都未必能全認出來的稀有植物。這是他從母親留下的一個古老配方改良而來的,能有效掩蓋人類體味,甚至能模擬出某種野獸的氣息,對迷惑狼的嗅覺有奇效。

他將粉末倒在手心,仔細塗抹在裸露的皮膚——臉、頸、手腕;又拉開衣領,撒在腋下、胸口;最後在衣領袖口、褲腳等容易散發氣味的關鍵部位也抹上厚厚一層。刺鼻的氣味讓他微微皺眉,但很快,他的嗅覺就適應了——或者說麻木了。

最後,他檢查了隨身的裝備。阿爸那柄牛角彎刀。刀身被他用細石打磨得寒光凜冽,刀柄上的家族凹痕與他食指關節完美契合。雖然後背的鞭傷讓他暫時無法熟練使用弓箭,但這把刀足夠了。他反手試了試拔刀的動作,流暢無聲。

一把鋒利的短匕首。刃長七寸,雙面開刃,尖端微微上翹,適合刺擊和剝皮。鞘是硬木製的,用牛皮繩綁在小腿外側。

一個小皮囊,裡面裝著一包用油紙仔細包裹的肉乾——不是普通的肉乾,而是用鹽和幾種刺激性草藥醃製過的,能在極端環境下提供能量和提神;還有一小塊岩鹽,必要時含在舌下可以抵抗疲勞。

火摺子。用油布層層包裹,藏在貼胸的內袋裡,確保不會被雪水浸溼。

三根堅韌的牛皮繩。每根都有小指粗細,用動物油脂浸泡過,在低溫下仍保持柔韌,可以用於攀爬、捆綁或設定陷阱。

準備停當,圖巴真吉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充滿肺葉,帶著草藥粉末的刺鼻氣味。他拉開窩棚那扇用破氈布做的“門”,如同鬼魅般融入了營地的陰影之中。

月光很亮,這是不利條件。但他對營地瞭如指掌——每一個帳篷的位置,每一處堆放物資的角落,每一條巡邏路線,每一個哨兵的視線盲區。他貼著帳篷的陰影移動,遇到開闊地帶就匍匐爬行,利用輜重車、草料堆、甚至地上的凹坑作為掩護。

他先去了馬廄。不是正門,而是側後方一處用木柵欄簡單圍起來的區域,那裡拴著幾匹待處理的病馬和幾匹性格溫順、用來拉車的馱馬。他的戰馬黑雲不在這裡——受罰後,他的馬被收走了,統一由馬廄管理。但他早有準備。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皮袋,裡面裝著炒熟的豆粕和鹽混合的“點心”。他輕輕吹了聲口哨,一種低沉、短促、類似某種夜鳥的叫聲。

片刻,馬廄深處傳來輕微的響動。一匹深褐色的馬從陰影中探出頭來,一匹看起來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瘦弱的羌馬。但圖巴真吉知道這匹馬的底細:它叫“疾風”,是三年前他從一場暴風雪中救下的野馬後代,看起來不起眼,但耐力極佳,而且極其聰明,能聽懂簡單的指令。

疾風小步跑來,親暱地蹭了蹭他的手臂。圖巴真吉將豆粕倒在掌心,讓它吃完,然後解開韁繩。他沒有立刻上馬,而是牽著它,繼續在陰影中潛行。

營地西側有一個堆放破損帳篷、車輪和其他雜物的區域,這裡的木柵欄有一處因為前幾天的風雪倒塌了一小段,還沒來得及完全修復,只用幾根木棍簡單攔著。守衛也知道這裡沒什麼值錢東西,巡邏時只是遠遠看一眼。

圖巴真吉在這裡停下。他仔細傾聽——遠處巡邏隊的腳步聲正在遠去,下一輪還要一刻鐘。他輕輕挪開木棍,牽著疾風側身鑽過缺口,隨即迅速將木棍恢復原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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