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英雄恩仇錄》第5章 鷹唳西風蹄踏煙塵(16)(1)

作者:落單的心靈密碼·16天前

第十七節

圖巴真吉閉上了眼睛。這個數字像一塊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他的胸口,比任何傷口都更讓他窒息。那不是冰冷的統計,那是三百五十七張曾經鮮活的面孔。有教他如何辨認獸蹤的老獵人巴亞特爾,有總是偷偷塞給他奶疙瘩的嬸孃穆蘇日娜,有和他一起在河邊比賽打水漂、笑起來缺顆門牙的小夥伴和……無數音容笑貌在腦海中閃過,旋即被冰冷的死亡覆蓋。沒想到……會這麼慘重。勝利的代價,原來早已在主營地這裡,以如此慘烈的方式預付了。

“不過,”老薩滿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慰藉,“老人、女人和孩子,絕大部分都及時撤進裂谷深處了。現在裂谷裡各個巖洞和能避風的地方,擠了差不多兩千多人。糧食和飲水暫時還夠支撐一段時間,就是藥品和禦寒的東西緊缺。但至少,人還在,根就在。”

圖巴真吉微微點了點頭,努力平復著心中的痛苦。他深吸一口氣,牽扯到肋下傷口,痛得眉頭一皺,但還是繼續問道:“我剛剛……迷迷糊糊好像聽到大家在喊……是我阿爸他們……有訊息了嗎?” 這是另一塊壓在他心頭的巨石。父親丹多吉瑪帶著幾乎全部精銳奔赴鬼牙峽,那是真正的刀山火海,勝負如何?父親和兄長們是否安好?

老薩滿臉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他將那張寫滿字的薄羊皮紙小心地拿到圖巴真吉眼前,儘管知道他可能看不清,但還是用手指著上面的字跡,用緩慢而清晰的語調,將鬼牙峽大勝的訊息,以及信中提到的主要情況,包括己方傷亡、增旦火力和鐵影逃脫、小狼崽安然無恙等,都複述了一遍。

最後,老薩滿看著圖巴真吉的眼睛,鄭重地說:“真吉,我們贏了。一場真正的大勝。你阿爸他們,也贏了。而你……” 他枯瘦的手指輕輕點了點羊皮紙信件的開頭部分,“這場勝利的開端,那個最關鍵的計劃是你提出來的。這場勝利,有你的一份大功勞。祖靈和天狼神,都會記得。”

贏了。父親他們贏了。

圖巴真吉先是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胸腔中那塊自從父親離營後就一直沉甸甸壓著的、名為擔憂和自責的巨石,此刻終於落地了。他為父兄和族人的英勇與勝利感到由衷的的驕傲和欣慰。這場勝利,不僅僅屬於前線廝殺的戰士,也屬於他這個在後方用智慧和鮮血,為勝利撬開第一道門縫的少年。

但緊接著,幾乎是本能般的,他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剛剛泛起一絲血色的臉龐重新變得凝重,淺褐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而深沉的憂慮。

“首領逃脫了……那頭‘眼睛’……也跟著跑了……”他喃喃自語,聲音雖然嘶啞微弱,卻清晰地傳入了周圍每一個人的耳中。

旁邊正為他高興的麗珍珠瑪和莫巴桑圖等人,注意到了他神色不對。麗珍珠瑪立即微微蹙眉,問道:“真吉,怎麼了?我們打贏了,這是天大的喜事,應該高興才是。你怎麼……”

“喜事……當然是大喜事。”圖巴真吉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老薩滿,掃過麗珍珠瑪,掃過莫巴桑圖,掃過巖洞裡所有聞聲看過來、臉上還殘留著興奮紅暈的族人。他的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一點點刺破了剛剛升騰起的歡樂氣泡,“但薩滿爺爺,各位叔伯兄弟,請你們冷靜下來,仔細想想。”

他頓了頓,讓每個人都集中注意力。

“僠狗這次吃了多大的虧?死了那麼多人!連首領增旦火力都差點交代在鬼牙峽!”圖巴真吉的語速加快,眼神銳利如刀,“以僠族睚眥必報性子,以那個增旦火力暴戾記仇的性格,你們覺得,他會善罷甘休嗎?他會嚥下這口惡氣嗎?”

巖洞裡歡樂的氣氛,像被驟然潑下的冰水澆過,迅速冷卻、凝結。人們臉上的笑容僵住,眼神中的興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漸清晰的恐懼和不安。

圖巴真吉繼續說道,思維之清晰、邏輯之嚴密,完全不像一個重傷初醒的少年,更像一個久經沙場、深謀遠慮的將領:“那個僠族首領,能訓練出‘鐵影’那樣通靈性、幾乎成了他們軍隊‘眼睛’的狼,能幾次識破我們的埋伏,絕對不是庸碌之輩。這次他在鬼牙峽栽了這麼大一個跟頭,差點丟了性命,你們覺得他逃回去之後,第一件事會是什麼?”

他自問自答,聲音低沉而有力:“是舔舐傷口,積蓄力量,然後……就是比之前瘋狂十倍、狠毒百倍、不擇手段的報復!為了挽回聲望,為了震懾其他部落,也為了他心中那口惡氣,他一定會捲土重來,而且帶來的,只會是更殘酷的屠殺和毀滅!”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可怕的預見在每個人心中發酵,然後丟擲了最關鍵、也最致命的一點:“而且,最要命的是,那頭‘眼睛’——‘鐵影’——還跟著他活著逃走了!”

圖巴真吉的拳頭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狼皮,儘管這個動作讓他傷口疼痛。“只要那頭畜生還在,只要它還認增旦火力為主,它就能再次為僠族預警!讓他們避開我們可能設定的任何新陷阱!甚至可能憑藉它那恐怖的嗅覺和直覺,反過來找到我們弱點,展開出其不意的攻擊!我們這次能贏,靠的也是出其不意,是利用了他們對“神狼”的重視和復仇心切。下次,他們還會那麼輕易地上當嗎?我們還能贏嗎?”

巖洞裡一片死寂。只有篝火兀自噼啪燃燒著,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映照著一張張血色盡褪、寫滿驚惶與後怕的臉龐。歡樂的氣氛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現實和如山般壓來的、更深重的危機感。

圖巴真吉說得太對了。鬼牙峽的勝利,只是暫時打退了惡狼,卻沒有打斷它的獠牙,更沒有殺死它。相反,受傷的惡狼逃回了巢穴,只會變得更加狡猾、更加記仇、更加危險。而那頭名為“鐵影”的“眼睛”,就像惡狼黑暗中依舊明亮的瞳孔,時刻窺視著羌人的破綻。

“那……那……那我們該怎麼辦?”一個年輕的少年,聲音帶著顫抖,問出了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

圖巴真吉沉默了。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胸前。那裡,三枚狼牙緊貼著皮膚,冰冷的觸感此刻無比清晰。那枚最大的、來自老薩滿的狼牙,彷彿有千鈞之重,壓在他的心口,也壓在他的靈魂上。它不僅僅代表著榮耀和認可,更代表著責任——保護族人、延續火種的責任。

再次設計,殺掉那頭“眼睛”?談何容易!經過鬼牙峽的慘敗,增旦火力必定會更加小心,這樣對那頭畜生同樣是加倍保護,,守衛之嚴密恐怕連只蒼蠅都難以靠近。而且,如今羌族主力尚未完全歸來,營地傷兵滿營,可用之戰力寥寥無幾,拿什麼去執行如此危險的任務?

可是……不除掉“鐵影”,不徹底打斷僠族的這根“探路杖”,羌族就將永遠活在陰影之下,不知道下一次致命的打擊會從哪個方向、以何種方式到來。被動躲藏,縱然如裂谷能守一時,能守一世嗎?糧食耗盡之日,又當如何?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巖洞裡只有火苗不安分的躍動聲,和人們沉重壓抑的呼吸聲。

就在這壓抑到極點的時刻——

洞外遠處的裂谷通道中,突然傳來了嘈雜而急促的馬蹄聲、鎧甲的碰撞聲、以及熟悉的、帶著激動和疲憊的呼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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