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幾丈距離，卻像跋涉了千里。停下時，他幾乎虛脫，趴在狼屍上劇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
但還沒完。
他艱難地挪動身體，爬進洞內。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狼特有的腥臊味撲面而來。角落裡，三隻毛茸茸的狼崽似乎被剛才洞外那短暫卻慘烈無比的搏殺嘶嚎和濃重的死亡氣息徹底嚇壞了，正擠作一團，瑟瑟發抖，發出驚恐細弱、如同幼鳥哀鳴般的“嚶嚶”聲，眼睛甚至不敢完全睜開。
圖巴真吉爬過去，看著它們。在幽藍的冰光下，這三個小生命顯得如此無助、脆弱，與洞外的血腥和死亡格格不入。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剎那的恍惚，有本能的憐憫，但更多的，是迅速覆蓋上來的、冰冷如鐵的決斷。
這就是戰爭。這就是復仇。無關對錯，不論善惡，只有立場的生死，只有仇恨的鏈條。它們的存在，是公狼的軟肋，也是他復仇的武器。它們的嗚咽，或許無辜，但戰巴德多他們的鮮血，同樣無辜。
他迅速開啟準備好的皮囊，動作儘量放輕——不是出於仁慈，而是為了避免過度驚嚇導致幼崽死亡或激烈反抗。他一隻一隻，將它們小心但不容抗拒地塞進鋪著軟毛的皮囊裡。幼獸溫暖柔軟的身體在他冰冷染血的手中微微顫抖，嗚咽聲被皮革隔絕，變得沉悶而遙遠。紮緊袋口，將生命與外界隔絕。
最後，他抓起地上幾塊沾滿母狼尚未完全凝固的鮮血和碎肉的冰磧，踉蹌著走出洞口。他用力將這些冰磧塗抹在洞口周圍顯眼的巖壁和冰柱上，又將一些扔在自己來時的路徑附近，儘可能留下濃烈而混亂的、屬於母狼的新鮮血腥氣味。這氣味，將是指引公狼前來、並讓它徹底瘋狂的、最精確的座標。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意識開始飄散。他背靠著冰冷刺骨的巖壁，滑坐下去，眼皮沉重得如同墜了鉛塊。
不能……不能睡……
他用最後殘存的意志，對著空曠的、泛著幽藍死光的冰川，發出一聲有特定節奏的、嘶啞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口哨。
夜空中傳來熟悉的翅膀破風之聲。鐵羽如同忠誠的守護精靈，迅速落下，停在他身邊的冰面上，用它堅硬的喙輕輕啄了啄他染血的手背，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充滿關切的咕嚕聲。
圖巴真吉勉強抬起手指，先指了指拴著黑鬃馬的那個背風巖縫的方向，又無力地指了指地上的狼屍和懷中的皮囊。
鐵羽歪著頭，銳利的鷹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馬的方向和地上的東西，似乎明白了。它發出一聲清越而穿透力更強的鳴叫，展開翅膀，率先朝著馬匹的方向低空飛去，不時回頭，確保主人能看到它。
圖巴真吉再次凝聚起殘存的力量，拖著幾乎廢掉的左腿，一點一點挪到母狼屍體旁，用皮繩草草將狼屍的前後腿捆在一起，形成一個可以搭在馬背上的形狀。這個過程漫長而痛苦，幾次他都差點暈厥過去。
黑鬃馬聞訊小跑過來，看到這血腥的場面和主人的狀態，它不安地踏著蹄子，但沒有退縮。圖巴真吉拍了拍它的脖頸，將狼屍費力地搭上馬背，用剩下的皮繩勉強固定。自己則用盡最後的力氣，抓住馬鞍，右腿發力，艱難地翻身上馬。左腿的傷口因這個動作再次徹底崩裂，鮮血如同泉湧，瞬間浸透了馬鞍和褲管，但他已感覺不到太多清晰的疼痛，只有一種瀰漫全身的麻木、虛脫和瀕臨極限的眩暈。
他將裝有狼崽的皮囊緊緊抱在懷裡，那裡傳來微弱而持續的蠕動和嗚咽。然後伏在馬背上，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著通人性的坐騎說道：“走……回家……”
黑鬃馬似乎完全通曉主人的狀態和意圖，不再需要任何催促。它邁開穩健而快速的步伐，小心地避開崎嶇不平的地面，儘量減少顛簸，載著背上浴血的人、巨大的狼屍和嗚咽的幼崽，在蒼鷹鐵羽於前方低空引路、不時鳴叫的指引下，踏上了漫長而艱難的歸途。
當東方天際泛起第一縷慘淡的、鉛灰色的魚肚白，當黑暗如同潮水般從高原上緩緩退去，顯露出枯黃草甸和遠山輪廓時，黑鬃馬載著那個如同從血池地獄中打撈出來、與身後巨大的灰白色狼屍幾乎融為一體、散發著沖天煞氣和死亡氣息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羌人聯盟營地外圍那片熟悉的草坡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凍結、凝固。
最先看到的，是一名早起準備去擠奶的婦人。她叫卓瑪桑吉，是紅水部一個普通戰士的妻子，丈夫在之前的戰鬥中傷了胳膊，正在休養。她提著沉重的木桶，睡眼惺忪，呵著白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營地的畜欄。目光無意中掃過營地外那片開闊的草坡，瞬間定格。
木桶“哐當”一聲，掉落在凍結得堅硬如鐵的地面上。厚實的橡木桶身裂開一道縫隙，潔白的、尚帶母牛體溫的奶汁潑灑出來，在枯黃的草梗和凍土上迅速凝結成一片稀薄的、冒著熱氣的白霜，浸溼了她破舊的靴子。但她渾然不覺。
她只是張大了嘴，足以塞進一個雞蛋。臉上因為早起和寒冷而有的那點紅潤，在瞬間褪得乾乾淨淨，蒼白如雪。眼睛瞪得滾圓，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收縮，又因為無法理解眼前景象而擴散。她伸出一隻顫抖的手指，指向草坡的方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氣音，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緊接著，幾個負責清晨驅趕牲畜出圈覓食的漢子，停下了手中揮舞的皮鞭。鞭梢無力地垂落在枯草上，隨著他們僵硬的手臂微微晃動。他們如同集體被遠古的巫術石化，呆呆地站在那裡，嘴巴微張，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那黑鬃馬上血人般的圖巴真吉。
那匹他們或許見過、或許沒注意過的黑鬃馬。馬背上，馱著一具龐大到令人心悸的、灰白色皮毛被大量暗紅血汙浸染的狼屍。狼屍的腹部，一個巨大的傷口猙獰外翻。而狼屍之前，馬鞍上，伏著一個身影。
那個身影，幾乎被血完全覆蓋。深色的獵裝被撕扯得破爛不堪，簡單包紮的左腿。臉上、手上、凡是裸露的皮膚，都糊滿了早已乾涸發黑、與新鮮滲出的血跡混合成詭異恐怖圖騰的汙垢。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微微蠕動、發出沉悶嗚咽聲的皮囊。他低伏在馬背上，脊樑卻挺得筆直，如同一杆染血的、折不彎的標槍。儘管瀕臨昏迷，但他的頭微微昂起，那雙眼睛——透過血汙和疲憊，依稀可見——正冷冷地、直直地望向營地中央的方向。
那已不是人類的眼神。那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從死神指縫間掙脫出來的眼神。冰冷、銳利、疲憊到了極致，卻又燃燒著某種令人不敢直視的、沉寂的火焰。
營地邊緣這詭異的寂靜，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又像是最猛烈的瘟疫，以驚人的速度向內蔓延、擴散。
帳篷的簾子被一扇扇掀開。剛剛醒來、還帶著睡意的戰士揉著眼睛走出來；正在生火準備早餐的婦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在聖壇邊進行晨間禱告的老人抬起了頭；甚至連傷兵營裡，一些傷勢較輕、能走動的傷員，也被這死寂中蘊含的不尋常氣氛吸引，互相攙扶著挪到帳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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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價代的酷殘是也，跡足的氣勇是，路的蜒蜿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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