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簾被輕輕掀開，一個身影閃了進來，帶著清晨的寒氣。
是麗珍珠瑪，老薩滿格桑的孫女，與圖巴真吉一起長大的玩伴，如今是營地裡最得力的年輕醫者之一，也是他兩小無猜、青梅竹馬的心上人。她不過十五歲，身量尚未完全長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褐色皮襖，腰間繫著綴滿各種草藥小袋的皮帶。她端著一隻冒著熱氣的陶碗，碗裡是剛剛熬好的、氣味刺鼻的草藥糊。
“該換藥了。”麗珍珠瑪的聲音很輕，帶著少女特有的柔軟，但動作卻麻利熟練。她跪坐在圖巴真吉鋪著厚氈的矮榻旁，小心地掀開蓋在他腿上的狼皮褥子。
圖巴真吉睜開眼，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看著少女低垂的睫毛和專注的側臉。麗珍珠瑪的眉頭微微蹙著，小心地用骨刀刮掉昨天已經乾結發黑的藥渣，露出底下紅腫翻卷的傷口。她倒吸了一口涼氣，眼中掠過心疼，但手上的動作更加輕柔，用溫水浸溼的軟布仔細清理傷口周圍，然後將溫熱的、墨綠色的草藥糊均勻地敷上去。
草藥接觸傷口的瞬間，圖巴真吉疼得肌肉一緊，牙齒深深咬進下唇，卻沒發出一點聲音。
“疼就叫出來，沒人笑話你。”麗珍珠瑪抬眼看他，黑亮的眸子裡映著滿是關懷的微光。
圖巴真吉只是搖了搖頭，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他接過麗珍珠瑪遞來的另一塊乾淨軟布，胡亂擦了把臉，目光投向帳篷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光。“外面……怎麼樣？”
“安靜著呢。”麗珍珠瑪低聲說，一邊用乾淨的麻布條重新包紮傷口，“風輕雲淡的，太陽也暖洋洋的。對了，頭人他們……”她頓了頓，聲音更輕，“應該已經到鬼牙峽了吧？不知道……”
“阿爸他們不會有事的。”圖巴真吉打斷她，聲音堅定，卻更像是在說服自己，“鬼牙峽的天險，加上我們天衣無縫的謀劃，定叫那些僠狗有來無回。”他試圖坐起來，左腿卻傳來一陣劇痛，讓他悶哼一聲又跌回去。
麗珍珠瑪趕緊扶住他：“別亂動！傷口再裂開，這條腿就真的保不住了！”她的語氣帶著少有的嚴厲。
圖巴真吉喘著氣，靠在疊起的氈墊上，眼中閃過一絲不甘與焦躁。他作為計劃的主要謀劃者，卻在部落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像個廢人一樣躺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這種無力感比傷口的疼痛更讓他難以忍受。
就在這時——
營地西北方向，那片被晨霧籠罩的、連線著開闊草甸的緩坡上，隱約傳來了一聲極不協調的、尖銳短促的唿哨。
那不是鳥叫，也不是風聲。
圖巴真吉和麗珍珠瑪同時抬起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驟然繃緊的警覺。
緊接著，一陣急促、凌亂、帶著極度驚恐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伴隨著一個少年變調的、幾乎撕裂喉嚨的嘶喊。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粗麻內衣，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左腿的傷口因為剛才劇烈的動作再次崩裂，溫熱的血液滲透了剛換好的繃帶，但他渾然不覺。
沒有時間細想了。
黑色的死亡浪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逼近！前鋒騎兵已經衝上了營地外最後一道緩坡，最多再有半炷香的時間，第一波衝擊就會越過營地外圍簡陋的木柵欄和拒馬！
“僠狗——！僠狗來了——！”
阿木蘇還在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喊，試圖喚醒更多還在帳篷中懵懂不知的人。下一秒，一聲尖銳的破空厲嘯！
一支通體漆黑、尾羽也是黑色的長箭，如同追魂的毒蛇，自黑色浪潮的前鋒中電射而出！精準地穿透了少年單薄的胸膛！阿木蘇的嘶喊戛然而止，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胸前突然多出的箭桿，張了張嘴，卻只湧出一口血沫，小小的身體晃了晃，從馬背上一頭栽在地。
營地在短暫的死寂後，如同被投入滾燙石子的冰湖，瞬間“炸”開了！絕望的哭喊、婦孺驚恐的尖叫呼喚、牛羊被驚擾後慌亂的嘶鳴、陶器被打翻碎裂的刺耳聲響……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混亂而令人心膽俱裂的聲浪，衝擊著每個人的耳膜和神經。
“快！快！快跑啊！”
“阿媽！阿媽，你在哪？！”
“孩子！我的孩子！”
“糧食！把糧食帶上！”
“來不及了！什麼都別拿了！快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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