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伏！有埋伏！”
“快退！退出谷地！”
“舉盾！舉盾啊！”
谷地中的僠族騎兵瞬間從獵人變成了絕望的獵物。極度的驚恐讓他們的呼喊聲扭曲變形。他們瞬間大亂——前方是狹窄通道，根本來不及全部湧入；後方是湧進來的同伴，堵死了退路；前後擁堵，人馬相疊。左右是陡峭土坡無處可攀。箭雨從天而降，毫無死角！
“噗噗噗噗——！”
那是箭矢穿透皮甲、釘入血肉、射穿頭顱、撕裂戰馬的悶響，密集得如同暴雨砸在帳篷上！伴隨著淒厲到極致的慘叫、戰馬瀕死的哀鳴、金屬碰撞的刺耳噪音、骨頭碎裂的脆響……所有聲音混在一起，瞬間成為谷地主旋律！
谷地中如同被狂風掃過的麥田，成片的人馬慘叫著倒下！鮮血如同潑灑的顏料，在凍土和積雪上迅速蔓延、匯聚，染紅了大片地面，濃烈的血腥味沖天而起，連百丈崖頂都能聞到！
一輪。兩輪。三輪。
箭雨幾乎沒有停歇。崖壁上的弓箭手分成三組，輪番射擊，保證箭矢持續不斷地落下。谷地中的僠族騎兵成了活靶子，無處可躲，無處可藏。他們試圖舉起盾牌，但盾牌只能護住頭頂，護不住全身；他們試圖下馬尋找掩體，但谷地中除了碎石，幾乎沒有遮擋；他們試圖朝崖壁上的敵人還擊，但仰角太大，普通弓箭根本射不上去，由於慌亂，只有少數的箭支射向了高坡，而羌族戰士佔據地利，可以輕鬆地俯射，根本不用理會這無力的還擊。
而更可怕的是，幾乎在箭雨落下的同時，谷地的入口處，也就是僠族騎兵的來路方向，突然從兩側土坡後殺出了大批羌族騎兵！
他們如同早已磨利獠牙的猛虎，從隱藏的窪地中衝出，從偽裝的草皮下現身。長矛如林，彎刀如雪，戰馬披著簡陋的皮甲，戰士臉上塗著戰鬥油彩。他們結成嚴密的楔形衝擊陣型，徹底封死了谷地出口，並且朝著混亂不堪的僠族後隊發起了兇猛的衝鋒！
為首的一員老將，白髮蒼蒼，但騎術精湛，手中長矛如蛟龍出海，一矛就將一個試圖組織防線的僠族軍官挑落馬下——那是丹多吉瑪的弟弟，圖巴真吉的叔叔，老將多吉堅贊。
真正的甕中捉鱉！完美的絕殺之局！
增旦火力在最初的震驚之後，迅速恢復了冷靜——或者說，是絕望中的瘋狂。他揮舞彎刀，砍飛兩支射向他的箭矢，嘶聲咆哮：“不要亂！向前衝！衝進通道！只要衝過去就有活路！”
他看得很準。谷地已成死地，唯一的生機就是前方那條狹窄通道。只要衝過去，就能脫離箭雨覆蓋範圍，就能重整旗鼓，甚至可能反敗為勝。
剩餘的僠族騎兵在首領的吼叫中勉強組織起來，不再試圖後退或還擊，而是拼命朝通道入口湧去。他們用同伴的屍體做掩護，用盾牌組成臨時屏障，不顧一切地向前衝。
落日崖，這個被精心挑選的戰場，此刻露出了它最猙獰的獠牙。
圖巴真吉、賽多吉朗等四人已經擠進那條逃生的狹縫，手腳並用的爬上了崖，靠在一塊冰冷的岩石上，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左肋那道傷口，疼痛如燒紅的鐵釺在體內攪動。但他顧不上這些，只是睜大眼睛，看著眼前這片地獄般的景象。
谷地已然成為一座巨大的露天墳場。
霧已被陽光和熱情徹底驅散，清晰地暴露出戰場全貌——長約一里的狹長谷地裡，堆積著層層疊疊的人與馬的屍體。大部分是僠族騎兵，他們黑色的皮甲在陽光下泛著油膩的光，猙獰的鳥首盔散落一地，有些還戴在失去了頭顱的脖頸上。鮮血浸透了谷地每一寸土地，在低窪處匯聚成暗紅色的血泊，表面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膜，反射著慘淡的天光。
還活著的僠族戰士不足兩百人，被分割包圍在幾個小圈子裡，做著最後的困獸之鬥。他們的反抗已經失去了章法，只是本能地揮舞武器，發出絕望的嘶吼。而羌族的弓箭手依然佔據著兩側崖壁的制高點，箭矢如雨點般落下，每一輪齊射都會讓抵抗圈縮小一分。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內臟破裂的腥臭味、戰馬糞便的騷臭味，還有箭桿燃燒產生的焦糊味——幾處被火箭點燃的灌木仍在冒著黑煙。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屬於戰場的獨特氣息，鑽進鼻腔，黏在喉嚨，彷彿要滲進靈魂深處。
圖巴真吉胸中翻騰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復仇的快意——看著這些入侵者、這些毀了他家園的仇敵一個個倒下，胸腔裡確實湧起一股灼熱的、近乎野蠻的滿足感。有劫後餘生的虛脫——從昨夜襲擾開始，到奪旗逃亡，再到此刻，整整六個時辰在生死邊緣遊走，現在安全了，反而感到全身骨頭都被抽走般的無力。有對犧牲同伴的無盡悲慟。各種情緒如潮水般沖刷著他，讓他的身體微微顫抖。
“真吉！”
熟悉的、帶著顫抖的呼喚聲傳來。
圖巴真吉轉頭，看到父親丹多吉瑪正從崖壁一側狹窄土凹快步走下。他的臉上帶著連日征戰的疲憊與風霜，眼袋深重，皺紋如刀刻般明顯，鬢角的白髮在晨光中格外刺目。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燃燒著大仇將雪、家園有望的熾熱火焰，那是支撐他熬過無數個不眠之夜的精神支柱。
“阿爸……”圖巴真吉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發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這兩個字。
丹多吉瑪幾步衝到他面前，伸出那雙佈滿老繭和傷痕的大手，緊緊抓住兒子的肩膀，上下打量著，從沾滿血汙的臉，到破損的皮甲，到肋下那道猙獰的傷口，到還在微微顫抖的雙腿。眼中瞬間湧上淚光，卻又被他強行壓下。他的手臂在微微顫抖，聲音也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好……好……活著就好……我的兒子，是好樣的……你是羌族的驕傲，是你阿爸的驕傲……” 這個在族人面前永遠堅毅如山的頭人，此刻也流露出了最深沉的父愛。那不是言語能表達的，是眼神，是顫抖的手，是哽咽的聲音，是一個父親看到兒子從鬼門關爬回來時，那種混合著後怕、慶幸、驕傲與心疼的複雜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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