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英雄恩仇錄》第5章 鷹唳西風蹄踏煙塵(20)(1)

作者:落單的心靈密碼·28天前

第二十一節

鑽進石林之後,眾人立刻散開。複雜的地形稍稍阻礙了追兵的速度和陣型,但對方顯然也熟悉這種追逐戰,很快也散開隊形,從多個方向包抄。

一場更為殘酷的追逐戰與反追逐在石林間上演。

箭矢在其間穿梭,不時有人中箭落馬。圖巴真吉的左臂又被亂箭擦傷,鮮血順著手臂流淌。他身邊的一名勇士被射中後背,栽落馬下,瞬間就被追上的僠族騎兵亂刀砍死。之後為了掩護他,又有兩名勇士返身阻敵中箭犧牲。賽多吉朗這邊也好不到哪裡去,他背部中了一箭,幸好不影響運動,他折斷了箭桿,繼續邊射邊退。

他們利用石林複雜的地形拼命周旋,迂迴,甚至發起小規模的反衝鋒以遲滯追兵,用盡了所有力氣和智慧。

當最終甩脫追兵,在另一處極其隱蔽的巖縫中重新匯合時,清點人數,所有人都沉默了。

賽多吉朗帶出去的二十一名精銳,只回來了五人(包括他自己)。山堆旺吉的佯攻隊也只剩下了十人。加上圖巴真吉身邊的五人,整個追擊隊伍,從最初的六十二騎(含嚮導),到此刻,僅僅只剩下……二十人。

這次自以為是的突襲不僅沒有按計劃殺掉公狼,激怒了對方,反而掉進了對方的陷阱之中,損失了一半以上的兄弟……

失敗。慘敗。近乎全軍覆沒的慘敗。

巖洞內,圖巴真吉拒絕了旁人幫忙,親自蹲在那堆微弱的篝火旁,就著昏黃跳動的火光,開始製作那“特別的饋贈”。他的動作因傷痛而緩慢,卻異常專注、沉穩。這是最後一道製作工序,也是最要命的製作工序。

他先是走到火堆邊,從火堆邊取出一個他們在僠族營區外拾得的、現在用多層厚皮密封的小罐子——裡面是他讓兄弟們有意收集的、一些受傷或死亡戰馬傷口的少量膿血,混合了刻意找到的在火堆邊一直溫著的一點腐爛鼠屍的提取液,這些都已經在罐中悶了整整一夜。此刻蓋子掀開,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而令人作嘔的腐臭味。接著,他又開啟另一個皮囊,裡面是曬乾後研磨成細粉的陳年狼糞,氣味騷烈刺鼻。最後,他讓又讓洞內的一些戰士貢獻了一點尿液。

他迅速來到昏暗的洞口外,接著洞內微微的火光將這三種“原料”倒入旁邊的一個天然石凹中,用一根光滑的木棍開始緩緩攪拌、搗碾、混合。隨著他的動作,一股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複合型的惡臭如同有了實質,猛地從石凹中迅速瀰漫了整個巖洞!那味道像是死了半個月的動物在盛夏陽光暴曬下膨脹爆裂,又像是最汙穢的糞坑被徹底攪翻,還夾雜著一種刺鼻的氨水騷氣,層次豐富,攻擊性極強,直衝天靈蓋!

“咳咳……真吉,這……這也太沖了……”山堆旺吉被燻得老淚縱橫,一邊咳嗽一邊遞過來一塊用冰冷的雪水浸透、擰得半乾的厚麻布,“快,快蒙上!這玩意兒……能讓人把三天前的乾糧都吐出來!”

圖巴真吉也被燻得眼前發黑,但他強忍著,接過麻布,在口鼻處嚴嚴實實地纏繞了三圈,又在腦後緊緊打了個死結。布料隔絕了大部分氣味,但那無孔不入的惡臭仍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刺激得他鼻腔和眼眶一陣酸澀。他不敢耽擱,迅速用木片將石凹中那攤粘稠、黝黑、冒著可疑氣泡的糊狀物,小心地刮到旁邊早已準備好的三張鞣製好的、柔軟而堅韌的小塊鹿皮上。

這些鹿皮不過巴掌大小,邊緣已經被細密的骨針縫合成袋狀,只留一個小口。圖巴真吉用小木勺舀起那令人作嘔的混合物,穩穩地灌入皮囊中。粘稠的液體滴滴答答,散發出愈發濃烈的死亡氣息。

山堆旺吉忍著噁心和肩傷劇痛,幫忙用浸泡過藥草汁的細麻繩,將三個皮囊的開口緊緊扎死,又反覆檢查了幾遍,確保絕不會在顛簸或撞擊中洩漏。

做完這一切,圖巴真吉站起身。動作牽扯到肋下和肩背的傷口,一陣銳痛襲來,讓他眼前發黑。他咬住後槽牙,強迫自己站直,然後把三個皮囊分別給了賽多吉朗、山堆旺吉和諾布扎節。

所有人都準備好了。

二十個人,分成了兩組。

第一組,十人,由圖巴真吉親自帶領。他們的任務非常明確:從現在開始,直到黎明前,對僠族營地發起不間斷的、高頻率但低強度的襲擾。使用所有剩餘的火箭,在營地外圍各個方向遊走,遠距離射擊哨兵、馬匹、輜重;不時吹響號角,製造噪音,佯裝小股部隊接近;甚至可以故意暴露行蹤,引誘小股追兵,然後迅速擺脫。目的只有一個:製造持續的緊張氣氛,消耗守軍精力,麻痺其判斷,讓他們逐漸確信這只是一群潰兵不甘的、無力的最後掙扎,從而對“襲擾”徹底麻木、懈怠。

第二組,十人,由賽多吉朗帶領。這是真正的精銳突擊隊,包括了箭術最準的山堆旺吉、身手最敏捷的諾布扎節、以及另外七名體力儲存最好、戰鬥意志最堅定的勇士。他們的任務是在第一組襲擾期間,抓緊一切時間,在巖洞最深處休息、睡眠、恢復體力。直到黎明前最黑暗、人體最疲憊、警戒最鬆懈的時刻,他們將以養精蓄銳的巔峰狀態,發動那決定性的、快如閃電的一擊!目標:營地中央狼皮大帳前的旗杆!行動要領:迅猛、精準、一擊即走!奪旗成功後,立即將 “特製汙物”丟擲並用箭射向主帳以示侮辱,然後毫不戀戰,按預定路線全速撤退,與第一組匯合,共同將必然暴怒追來的僠族大軍,引向落日崖方向。

賽多吉朗讓大家拿出最後的乾糧,邊吃邊把“長風”帶回的最新資訊——羊皮紙上的內容,面色凝重地對所有人說:“阿爸率領的主力,今夜子時就能趕到落日崖預設陣地。而西邊那支疑似僠族援軍的大隊騎兵,距離我們也只有一日多路程了。明天黎明,是我們最後、也是唯一的機會!必須在敵人援軍抵達、在我們自己徹底耗盡之前,把增旦火力這條毒蛇,引進落日崖的死亡陷阱!否則,一切都晚了!”

最後時刻,圖巴真吉掙扎著站直身體,儘管傷口劇痛,冷汗涔涔,但他的目光如同經過淬火的刀鋒,緩緩掃過每一張或年輕或滄桑、或疲憊或亢奮的臉龐。

“檢查裝備。”他的聲音透過厚厚的蒙面布,顯得有些低沉模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巖洞內響起一片沉默而迅速的窸窣聲。弓弦被輕輕撥動,測試張力;箭矢被一根根抽出,檢查箭鏃是否鋒利,箭桿是否筆直;彎刀出鞘半寸,寒光映照著篝火,又被果斷推回;皮甲的每一個繫帶、每一處搭扣都被反覆拉緊、確認;戰士們相互幫忙,為彼此最後整理行裝,拍拍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馬匹被牽到洞口,餵了最後一點豆料和清水,鞍具被再三調整。

“記住,”圖巴真吉再次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敲在人心上,“我們的任務是‘演戲’,是‘示弱’,是為賽多吉朗他們創造那唯一的機會。騷擾要持續,要逼真,但絕不要硬拼,儲存自己為要。看到他們得手的訊號,立刻向落日崖方向撤退,沿途注意匯合標記。”

“他頓了頓,看向賽多吉朗等十人:“第二組,你們是刀尖,是我們的希望。一切都拜託你們了!奪旗,潑汙,然後頭也不回地跑!把所有的憤怒和恥辱,都留給那個僠族首領!相信你們一定能行,在預定地點等你們!”

賽多吉朗重重地點頭,伸出拳頭,與圖巴真吉的拳頭輕輕一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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