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靠坐在最裡面、一直閉目不語的圖巴真吉。
他背靠著冰冷的巖壁，篝火的光芒在他蒼白的臉上明明滅滅。肩胛和肋下的傷口在連日的顛簸、戰鬥、寒冷侵襲下，早已超出了老薩滿草藥能壓制的範圍，此刻正傳來一陣陣灼燒般的劇痛和隱約的、令人不安的搏動感——那是發炎和低燒的徵兆。
賽多吉朗和山堆旺吉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在耳中，也早已在心中反覆權衡過無數遍。
計劃，陷入了徹頭徹尾的泥沼。
他們低估了增旦火力。這個僠族首領的狡猾與冷靜，遠超預期。他像一頭受傷後反而更加警惕、蟄伏於陰影中的老狼，耐心得可怕。他識破了他們拖延、騷擾、誘敵的意圖，寧可忍受不間斷的驚擾，也絕不以身犯險，遠離相對安全的營地核心。而那頭名為“鐵影”的公狼，更是如同一個無解的噩夢，任何接近到一定範圍的企圖，都會提前暴露。
怎麼辦？
放棄？退回裂谷？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便被更沉重的責任壓得粉碎。退回裂谷，意味著承認失敗，意味著將這幾日所有同伴的犧牲、流淌的鮮血、承受的痛苦，全都化為毫無意義的塵埃。更意味著，將一個更加危險、更加強大、且對他們懷有刻骨仇恨的敵人，放虎歸山。增旦火力絕不會善罷甘休，他日捲土重來之時，帶給羌族的，必將是百倍千倍的報復與毀滅。裂谷中的老弱婦孺，將再無寧日。
繼續耗下去？
圖巴真吉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們耗不起了。乾糧袋的癟塌，箭囊的輕飄，戰馬眼中逐漸失去的光彩，還有戰士們眉眼間難以掩飾的疲乏與越來越沉重的沉默……所有這些，都在宣告著資源的枯竭與士氣的滑落。更別提那支可能正在疾馳而來的、規模驚人的僠族援軍。時間，不再站在他們這邊。
必須破局。必須立刻、馬上，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必須找到一個足夠有力、足夠致命、足夠讓增旦火力即使看穿是陷阱，也絕對無法忍受、不得不跳進來的“誘餌”！
可那到底是什麼？如何才能刺痛一個像增旦火力這樣老辣、冷酷、將部族利益和個人權威看得高於一切的梟雄？
他閉著眼，眉頭緊鎖，腦海中瘋狂地檢索著關於僠族文化、關於增旦火力傳聞的一切碎片資訊。像是一個在黑暗迷宮中摸索的旅人，急切地尋找著那一線可能的光亮。
就在這時，旁邊的一陣對話吸引了圖巴真吉的注意。
“朗少爺，你背上這箭簇卡得深，我得把傷口再劃開些才能取乾淨，不然肯定會爛掉。”一個略懂醫理的年輕戰士對賽多吉朗低聲道，手裡拿著一把小刀在火上烤著。
賽多吉朗趴在一塊鋪開的皮子上，聞言悶哼一聲，卻強笑道：“動手就是，哪來那麼多廢話。我們金雕部的兒郎，流血斷骨是常事，什麼時候怕過疼？這點小傷，還想損了我金雕部頭人兒子的榮譽不成？”
“榮譽”二字，如同黑暗中驟然劃過的閃電，精準地劈中了圖巴真吉混沌的思緒！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淺褐色的瞳孔在篝火映照下，驟然爆發出攝人的精光！
“榮譽……對啊！我怎麼就沒想到這個！”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激動和虛弱而有些顫抖，卻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穿透力，“羞辱他的榮譽！讓他生不如死！這比殺了他更有效！”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和話語，讓巖洞內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賽多吉朗也忍著痛扭過頭，疑惑地問：“真吉？你說什麼榮譽？誰？要做什麼？”
圖巴真吉沒有立刻回答，他掙扎著想要站起，卻因牽動傷口而踉蹌了一下，山堆多吉連忙伸手扶住。圖巴真吉靠著他，目光灼灼地掃過眾人，語速加快：“我在想，那個僠族首領，增旦火力，他最看重什麼？除了自己的性命和部族的存續，還有什麼，是他寧願死也無法忍受被踐踏的？”
他頓了頓，自問自答：“是他的權威！是他的榮耀！是他家族的榮耀！是他在族人面前、在草原上、在敵人眼中，不可侵犯的地位和尊嚴！他現在連遭敗績，損兵折將，威望本已受損，正是最敏感、最需要維護‘榮譽’來穩定軍心、震懾四方的時候！如果此時，我們將他視為榮耀的東西奪得，那就是抓住了他的弱點。”
賽多吉朗略一思索，眼睛也亮了起來，他想起突襲時主帳篷的那面狼旗：“你的意思是說……比如他主帳前那面狼頭大旗？”
“沒錯！”圖巴真吉用力一拍大腿，但臉上的興奮卻更盛，“太對了！就是那面旗！那不僅僅是一面旗！那是‘血狼王’增旦火力家族的傳承象徵，是他祖父、父親乃至他本人南征北戰、殺戮無數的功勳標誌，是凝聚他部眾信仰和勇氣的圖騰！旗在，他的權威和榮耀就在；旗失……”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決絕的弧度，“對他而言，將是比全軍覆沒、身死當場更難以承受的奇恥大辱！足以讓這個驕傲到骨子裡的人徹底瘋狂！”
洞內一片寂靜，只有篝火噼啪作響。眾人一時不明白他這天馬行空的想法，不知道他的葫蘆裡賣什麼藥。不得不用迷茫的眼神看著他，而圖巴真吉卻是看不見，只是自顧自的說道。
“兄弟們，”圖巴真吉頓了一下，“我們之前的辦法，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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