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節
當圖巴真吉再次恢復意識時，首先感受到的是顛簸。
很輕微，但持續不斷的顛簸，像躺在搖籃裡。還有車輪滾過碎石時發出的“咯噔”聲，以及拉車牲畜的喘息和蹄聲。
他睜開眼。
視線先是模糊，然後漸漸清晰。他發現自己躺在一輛勒勒車上，身下墊著厚厚的毛皮——是熊皮，他能摸到那種粗硬的毛髮。身上蓋著好幾層毛氈，很重，但很暖和。頭頂是灰濛濛的天空，細小的雪花正從空中飄落，落在臉上，冰冰涼涼。
下雪了。真的下雪了。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向車外。
勒勒車正行駛在谷外寬敞的路上，速度很慢。谷地外的景象從車邊緩緩滑過——同樣到處是屍體。大多數是僠族的，黑色的皮甲，猙獰的鳥首盔，死狀各異。也有羌族的，被仔細地擺放在一起，用毛皮蓋住了臉，像睡著了一樣。
還活著的羌族戰士正在打掃戰場。他們沉默地工作著，收集箭矢，收繳武器，將還能用的馬匹牽到一邊。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那種從骨髓裡透出來的、連靈魂都被抽空的疲憊。但他們的眼神里，有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大仇得報後的深沉釋然。
勝利了。但沒有人歡呼，沒有人慶祝。只有沉默，只有疲憊，只有對逝者的哀悼和對未來的茫然。
從車邊經過的戰士看到圖巴真吉醒了，都露出驚喜的表情。有人跑去報信。很快，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丹多吉瑪策馬而來。他跳下馬，走到勒勒車旁，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兒子的臉色。
“醒了？”丹多吉瑪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他的臉上也滿是疲憊，眼袋深重，但眼神里有著父親特有的關切，“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嗎？”
圖巴真吉張了張嘴，想說話，但發現喉嚨幹得冒煙，像被砂紙打磨過，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發出一點氣音。
丹多吉瑪立刻明白了。他從腰間解下水囊，拔掉塞子，小心地喂他喝了幾口。
水是溫的，帶著一點草藥的苦味。清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刺痛，但也帶來了生機。圖巴真吉貪婪地吞嚥著，直到被嗆得咳嗽起來。
“慢點，慢點。”丹多吉瑪輕輕拍著他的背。
喝了幾口水，圖巴真吉感覺好多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用嘶啞的聲音問：“我們……回家？”
丹多吉瑪重重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回家，我們贏了。全殲。五百三十七騎僠族主力，包括增旦火力本人，一個沒跑掉。但我們付出了……”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一百四十三人的代價。”
圖巴真吉沉默了很久。
勝利的滋味，原來是這般苦澀。
然後，他問出了那個一直壓在心底的問題：“那三隻小狼崽呢？”
丹多吉瑪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賽多吉朗說：“正要跟你說這個。戰鬥結束後，我們本來打算……處理掉它們。畢竟是仇敵的血脈，留不得。”
圖巴真吉心中一緊。
“但就在我們要動手時，”賽多吉朗繼續說，“阿爸說……還是問問你的意思。”他指向不遠處。
圖巴真吉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在距離勒勒車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鐵影的屍體還躺在那裡。沒有人動它——這是圖巴真吉的戰利品，按照規矩，要由他自己處理。那頭巨狼的屍體已經開始僵硬，身上的箭矢已經被拔掉，但傷口依然張著，露出裡面暗紅色的血肉。
而就在鐵影的屍體旁，那個皮囊被放在地上，囊口敞開。三隻小狼崽從裡面爬了出來，圍著母親的屍體，用鼻子不停地嗅著，用小爪子扒拉著，發出細弱的、帶著困惑和恐懼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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