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
就在這時，一陣悠遠、平和、彷彿能滌盪靈魂的木魚聲，從一側較為平緩的山坡上。
“咚……咚……咚……”
節奏緩慢，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在剛剛結束廝殺的戰場上，在瀰漫著血腥與死亡氣息的谷地裡，這聲音顯得如此突兀，如此……聖潔？
所有人都愣住了。
賽多吉朗舉刀的手停在半空。丹多吉瑪猛然轉頭。圖巴真吉掙扎著想坐起來。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東側山坡上，那條通往山外的蜿蜒小道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行身影。
他們穿著樸素的灰色僧袍，布料洗得發白，打著補丁。步履從容，不疾不徐，正朝著戰場方向緩緩走來。大約七八個人，為首的是位眉毛雪白、面容慈和清癯的老僧，手持一串古樸的念珠，每走一步，就輕輕撥動一顆。他的眼神澄澈如高原的湖泊，平靜而深邃，彷彿能看透世間一切悲歡離合。
他們走下山坡，走進谷地，穿過屍山血海，向著丹多吉瑪等人走來。
丹多吉瑪喝退要上前阻止的衛士。任由眾僧徑直的走向他們。
老僧的目光緩緩掃過戰場，掃過那些屍體，掃過倖存的戰士，最後，落在了賽多吉朗手中那隻掙扎的小狼崽上，以及地上另外兩隻擠在一起瑟瑟發抖的幼崽。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悲憫，但表情依然平靜。
“阿彌陀佛。”老僧雙手合十，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在寂靜的谷地裡迴盪，“諸位施主，殺戮已多，恩怨已了。”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丹多吉瑪和圖巴真吉，繼續說：“貧僧乃伏化寺住持，法號慧淨。寺廟就在東邊十里外的山坳裡。今日聽到谷內殺聲震天，料是戰事激烈，便率弟子前來，想為亡魂超度，平息戾氣。”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三隻小狼崽身上：“適才在山坡上，看到諸位欲殺幼崽，心中不忍，故現身打擾。還請恕罪。”
丹多吉瑪回過神來，連忙還禮。他雖然不信佛，但對出家人有基本的尊重：“大師言重了。不知大師有何指教？”
慧淨老僧微微躬身，緩緩道：“戰火已熄，仇怨已了。但殺戮之心若不止，仇恨之鏈便不斷。這三隻幼崽，靈性未泯，尚未沾染血腥，殺戮之，非福也。”
他走近幾步，在距離賽多吉朗三步處停下，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手中的小狼崽，繼續說：“若諸位施主信得過老衲，可否讓老衲將它們帶回山寺？青燈古佛，晨鐘暮鼓，或可化解其血脈中的暴戾兇性，引其向善。每日誦經感化，消其戾氣，導其向善。這也算是……為這場殺戮，留一線慈悲之念，種一顆和平之因。”
他抬起頭，看向丹多吉瑪，眼神真誠：“我寺雖小，位於這荒僻之處，卻也有一方清淨地。後山有處巖洞，可讓它們居於其中，由我等看護。每日喂以素食，誦經感化。萬物有靈，眾生平等。放下屠刀，亦可立地成佛。施主以為如何？”
丹多吉瑪看向兒子。圖巴真吉掙扎著坐起來，靠在車板上，目光落在老僧身上，又看向那三隻小狼崽。
賽多吉朗還抓著那隻小狼崽，刀依然舉著。他皺眉道：“大師，這是狼，是畜生。而且是有血仇的畜生的種。您帶回去，萬一養大了，野性不改，傷了人怎麼辦？”
慧淨老僧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卻有種讓人心安的力量：“施主放心。我寺後山有圍牆，它們跑不出去。且每日誦經感化，喂以素食，久而久之，兇性自消。便是猛虎，聽經日久，亦能溫順。”
圖巴真吉的心猛地一震。
以暴制暴，仇恨迴圈，永無寧日。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敲在他的心上。他想起了這場戰爭的起因——僠族為了草場和資源，入侵羌族領地，燒殺搶掠。羌族為了復仇，設伏全殲僠族主力。如果今天殺了這三隻小狼崽，將來它們的同族會不會再來報仇？如果將來再有衝突，是不是又要殺個你死我活？
仇恨的鏈條，似乎應該有個盡頭。
夠了。真的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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