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節
“堂下所跪何人,一一報上名來。所犯何事,一一從實——招來。”他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拖著長長的、慵懶的調子,彷彿不是在審理關乎十數條人命的血案,而是在午後閒談,詢問今日的天氣。但那語調深處,卻透著一種浸入骨髓的冷漠。
徐鐵牛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入肺中,卻帶著公堂特有的陳腐燭煙味和隱約的血腥氣,更添壓抑。他乾裂起皮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嘶啞得如同兩片砂紙摩擦的聲音:
“草民……小僧,法明。原籍雲州清遠縣,慈雲寺僧人。隨先師行遠法師和四位師兄雲遊四方,途經貴縣……”他的敘述很慢,很艱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被怒火和悲痛灼傷的喉嚨裡硬生生刮出來的,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今晨……於本縣城外清心庵,路遇這群的倭人襲掠庵堂,殺人放火,姦淫女尼香客。我師徒六人上前阻止……先師為救護一年幼女尼,被……被倭人砍殺……小僧情急奪刀,與倭人搏命……殺了數人……這一切……大老爺的夫人邱氏……還有……一眾女眷可以……可以為我們作證”
他說得很簡略,刻意略去了被衙役從死牢提出、押往荒林“處理”、以及詹捕頭顛倒黑白等細節。因為他知道,在這些細節上糾纏,眼前的狗官有無數種方法歪曲反駁。他只陳述清心庵內發生的事實核心。
然而,即便是這簡略的陳述,每說一句,眼前就無法控制地閃過一片片刺目猩紅的畫面——師父脖頸處狂噴的血泉,小女童被踏碎頭顱前那雙驚恐絕望的眼,其他女子被撕扯衣裳時的淒厲尖叫,倭人們獰笑著揮刀砍殺的身影,還有自己手中那柄刀,劈開骨肉、斬斷筋骨時傳來的、沉悶而真實的觸感……這些畫面交織翻滾,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再次淹沒。
“哦?”高文遠拖長了調子,白胖的手指離開了念珠,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光亮如鏡的紫檀木桌面,發出“篤、篤、篤”的輕響,在寂靜的大堂裡顯得格外突兀。他的眼神卻飄忽起來,似乎對徐鐵牛的陳述並不在意,目光懶洋洋地掠過徐鐵牛血跡斑駁的臉,最終落在大堂另一側跪著的那群“灰衣人”身上。
他的目光在那群明顯不合身的灰衣、那刻意低伏顫抖的姿態上停留了片刻,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混合了厭煩、算計和一絲心照不宣的譏誚。
“你是說……”高文遠的視線緩緩轉回徐鐵牛身上,那雙半眯的眼睛眯得更緊了,幾乎只剩下兩條細縫,縫隙裡透出的光,卻銳利如針,試圖刺穿徐鐵牛的表象,“你一個區區遊方僧人,手無寸鐵,竟能獨力搏殺數名……嗯……窮兇極惡、手持利刃的悍匪?你且看看是不是這些屍體?”他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和嘲弄。
說到這裡,多名衙役從大堂側門吃力地抬進來十來具用草蓆胡亂包裹的屍體,重重地放在堂前空地。草蓆散開,露出裡面那些死狀悽慘,均是被徐鐵牛以狂暴手法擊殺的屍身。濃烈的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沖淡了燭煙味。
“是的!就是這些屍體!皆是小僧搏殺之匪人!”徐鐵牛看到屍體,彷彿找到了某種證據,聲音提高了一些,指向那些屍體,又猛地指向右側那群“灰衣人”,“他們就是這些匪人的同夥倭人!請大人明察!他們的身形、口音,絕非我大靖百姓!大人一審便知詳細!”
“大膽!”
驚堂木這一次被高文遠肥胖卻有力的手,重重地拍下!
“啪——!!!”
一聲巨響,如同平地驚雷,震得燭火猛烈搖晃,樑上積年的灰塵簌簌落下,在燭光中形成一片迷濛的塵霧。那聲音也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法淨“啊”地低呼一聲,身體猛地一顫,幾乎癱軟下去。連那幾個“灰衣人”也嚇得一哆嗦。
高文遠那總是半眯著的細長眼睛,此刻陡然圓睜!方才那慵懶、迷糊、漫不經心的神情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刺骨、銳利如刀、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的“正氣”與“威嚴”,如同實質的寒冰,直直刺向徐鐵牛!
“好個刁滑奸惡的賊禿!好一張顛倒黑白、信口雌黃的利口!”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官威特有的、壓迫人心的力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砸在大堂的青磚地上,“竟敢在本官面前,編造如此漏洞百出、荒誕不經的鬼話!企圖矇蔽本官,混淆視聽,逃脫罪責!”
他肥胖的手指猛地抬起,先是指向堂下那群抖得更厲害的“灰衣人”,繼而狠狠指向徐鐵牛,聲音更加森冷嚴厲,一字一頓,如同冰錐落地,砸出鏗鏘的迴響:
“分明是你這賊禿,早已落草為寇,糾結同黨(他一指‘灰衣人’),于山野之間劫掠過往商旅香客,殺人越貨,積惡已久!此番更是利令智昏,竟將黑手伸向了去清心庵祈福的本官家眷及其他良善女子!劫掠錢財之後,唯恐事蹟敗露,竟喪心病狂,殺人滅口,連庵中清修的師太都不放過!”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毒蛇般纏繞著徐鐵牛,聲音壓低,卻帶著更深的惡意和篤定:
“事敗之後,官差將至。你這賊首,見大勢已去,便狠下毒手,先將知曉內情、可能供出你的同夥(他再次意指‘灰衣人’)滅口數人!然後挾持剩餘膽小怕事的黨羽,編造出這套‘倭人襲掠’的荒唐故事,假意投官,妄圖利用這些被你脅迫的‘證人’,顛倒是非,將罪責推給這幾個弱小之人,自己則偽裝成見義勇為的僧人,妄圖金蟬脫殼,逃脫律法嚴懲!好一條毒計!好一副蛇蠍心腸!你眼中可還有半點王法綱紀?心中可還有一絲一毫的佛門慈悲?!你看他們——”他猛地又指向那群“灰衣人”,聲音陡然拔高,充滿“義憤”,“哪裡像什麼海外悍匪?分明是一群被你這惡僧挾持、恐嚇、家破人亡、可憐無助的良善百姓!”
這一番話,如同數九寒冬裡,一桶摻著鋒利冰碴、從萬丈冰窟最深處打上來的汙水,從徐鐵牛頭頂毫無防備地狠狠澆下!瞬間浸透他的四肢百骸,凍結他的血液,冰封他的思維!
他徹底懵了。
腦子裡“嗡”的一聲,變得一片空白。耳朵裡只剩下高文遠那義正辭嚴、充滿“正氣”、卻又無比荒謬絕倫、顛倒黑白的指控在瘋狂迴盪,撞擊著他的耳膜,撕扯著他的神經。他張著嘴,瞪大了眼睛,瞳孔因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而擴散。他死死地盯著堂上那張道貌岸然、此刻卻顯得如此扭曲、猙獰、如同戲臺上塗抹了厚重油彩的丑角臉孔。
不是這樣的……
真相不是這樣的啊!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喉嚨裡像被滾燙的烙鐵堵住,又幹又痛,他拼命地想要嘶喊,想要反駁,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結上下瘋狂滾動,卻連一個清晰的音節都吐不出來。只有粗重破碎的喘息聲,如同破舊風箱在拉扯。
”!?嗎生超得不世永,獄地鼻阿層八十那下起一,禿賊的赦不惡十這著陪要道難?時何待更,兇元認指,供招實從,返知途迷不還若!前眼在就惡首,山如證鐵刻此!計等爾破識已早,炬如眼慧,毫秋察明人大高!著聽等爾“:厲俱聲,”人灰“群那著指他。起翹得激子鬍羊山,出搶步一,和附聲尖刻立正德薛爺師”!火觀若!明英人大“
:致盡漓淋得演表,流橫淚涕,響悶的”咚咚“出發,上磚青在擊撞頭額,蒜搗如頭磕,嚎哭的地天驚出發刻立,下領帶的邊島的首為在,號訊了到等於終是像”人灰“個幾那
”!了招全!招們的小!啊鑑明爺老大天青“
”!啊辣手狠心,強高功武他!的殺手親他是都多好……眷些那,父師的裡庵!兒頭是才他……他!僧惡個這是就!他是“
”!啊主做們我為爺老大天青求!啊著擺裡那在就就首……首!了口滅他被都,鄉同個幾好們我!家全們我殺就從不,夥們我著他是“
”!啊命一們我饒,恩開人大求!的做們我僧惡這是都切一!的被是真們我!人大啊枉冤“
”!啊從不敢不們我!了砍都頭的他把……刀一他……他,了去下不看尚和老個那,夥同的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