汙言穢語，如同一條條從最骯髒泥沼裡爬出的、淬著劇毒的水蛭，從四面八方纏繞上來，死死吸附在徐鐵牛的身上，鑽進他的耳朵，注入毒液。他感到呼吸困難，胸腔悶痛欲裂，眼前陣陣發黑，天旋地轉。那些“灰衣人”涕淚橫流的醜態，衙役們臉上毫不掩飾的獰笑，高文遠那勝券在握的冰冷眼神……一切的一切，都構成了一幅荒誕而令人絕望的圖景。
“大老爺……不是……真不是這樣……”法淨終於哭出了聲，掙扎著想要抬頭辯解，卻被身後一名衙役狠狠一腳踹在腿彎，痛得他慘叫一聲，撲倒在地，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人證在此，指認確鑿！屍體現於堂前，血跡未乾！爾等惡僧，還有何話說？！”高文遠冷笑一聲，肥胖的臉上閃過一絲一切盡在掌握的、殘忍的快意。他重新靠回太師椅，慢悠悠地捻起念珠，彷彿在欣賞一幕精心編排、終於圓滿落幕的好戲。“看來，不用大刑，爾等是不會老實招供畫押了。來人——”
“狗官——！！！”徐鐵牛終於從那巨大的荒謬和窒息感中掙脫出來，積壓的怒火、冤屈、悲憤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他猛地昂起頭，雙眼瞬間再次變得赤紅，脖頸青筋暴突，用盡全身力氣，嘶聲怒吼，聲音如同受傷瀕死的野獸，淒厲而暴戾，“你顛倒黑白！誣良為盜！你與這些倭人勾結！草菅人命！你不得好死！海邊漁村的漁民……”
“放肆！膽敢咆哮公堂！詛咒朝廷命官！罪加一等！”薛師爺臉色驟變，尖聲打斷徐鐵牛，同時急急向高文遠使眼色。
高文遠眼中殺機一閃而逝，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絕不能讓這賊禿再說下去，尤其是牽扯到縱容倭人劫掠海邊漁村！那是絕不能見光的隱秘！
他不再猶豫，甚至懶得再去抓那通常用來象徵刑罰的竹製火籤，直接抓起案几上一根用來批示公文、代表即時執行的硃紅色令籤，看也不看，隨手往堂下一擲！
“啪嗒。”
輕飄飄的木製令籤落在冰涼堅硬的青磚地面上，發出清脆卻令人心悸的響聲。
“來人！”高文遠胖手一揮，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將這些殺人越貨、殘害婦孺、屠戮同門、勾結匪類、咆哮公堂、滿口誑語的惡僧，統統給本官拿下！打入死牢，嚴加看管！一應罪狀，由刑房書吏即刻擬文上報！秋後——問斬！”
“威——武——！”
兩旁如同木雕泥塑般的衙役們，此刻齊聲低吼，拖長了調子，聲音沉悶而充滿威懾，如同虎狼出柙前的低嘯！
生鐵鐐銬碰撞的“嘩啦”聲瞬間響起，從旁邊的刑具處取下的厚重木枷，幾個如狼似虎的衙役撲上來，如同對付最兇悍的江洋大盜，用盡蠻力，將他死死按住，然後將它鎖在了徐鐵牛剛剛因激動而掙扎抬起的手腕還有脖頸！
與此同時，兩名衙役面無表情，像拖拽一件沒有生命的雜物，粗暴地抓住徐鐵牛旁邊裹住師父屍體的僧袍兩角，毫不留情地將行遠法師的遺體拖向大堂側方那扇通往未知黑暗的小門。遺體摩擦地面，發出沙啞的聲響。
“師父——！！！”
徐鐵牛發出一聲絕望到極致的、彷彿靈魂都被撕裂的悲吼，拼盡全身力氣掙扎！沉重的鐐銬木枷與青磚猛烈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迸出幾點零星的火星！他脖頸、手臂的肌肉鼓脹到極限，血管凸起，雙眼血紅得幾乎要滴下血來，死死地、死死地看向被無情拖走的師父遺體！法真等四人看著師父的遺體被拖走，也放聲大哭起來。
“不——！！！放開我師父！！！狗官！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徐鐵牛喉嚨裡發出非人的、混合著無盡悲憤、冤屈和毀滅一切衝動的嘶吼，掙扎得更加瘋狂，如同被困的洪荒兇獸！按著他的四五個衙役竟有些壓制不住，不得不招呼著又撲上來兩名衙役，眾人合力死死頂住他的背脊和腿彎，才將徐鐵牛牢牢制住。這樣他只能眼睜睜地、絕望地看著師父的遺體被拖過那道高高的門檻，消失在門後濃重的陰影裡。眼睜睜地看著那幾個方才還痛哭流涕、此刻卻迅速被衙役“攙扶”起來、帶往另一個方向的“灰衣人”，在轉身的剎那，臉上那毫不掩飾的、混合著僥倖、諂媚和一絲殘忍快意的複雜笑容。
“狗官——！！畜生！不得好死——！！！”
一通嘶吼，用盡了他胸腔裡所有的空氣，所有的力氣，所有的希望。那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悲憤、沖天的冤屈和足以焚燬一切的絕望，如同瀕死孤狼對著冰冷蒼穹發出的、最淒厲也最無力的絕唱！聲音在森嚴、空曠、高大的縣衙大堂裡瘋狂地迴盪、衝撞！撞在那雕樑畫棟上，撞在那肅靜迴避的牌子上，最終，狠狠地撞在了正上方那面金光閃閃、彷彿能照見一切魑魅魍魎的——
“明鏡高懸”匾額之上。
然後，被那冰冷堅硬、象徵著“絕對公正”的金漆木質，冷冷地、無情地、完整地反彈回來，撞得粉身碎骨，化為虛無的聲波碎片，徹底消散在充斥著陳腐燭煙味、虛偽公義氣息和冰冷權力的空氣之中。
無人應答。
只有死一般的寂靜，迅速吞沒了那絕望的餘音。
衙役們拖拽鐵鐐發出的、單調而刺耳的“嘩啦”聲，在空曠的大堂裡顯得格外清晰。以及，堂上那位重新半眯起眼睛、彷彿一切從未發生、繼續慢悠悠地捻動著他那串油光水滑的沉香木念珠的海東縣令高文遠，指尖與珠子摩擦時，發出的那細微而規律的、令人骨髓發寒的——
“沙、沙、沙……”聲。
海東縣死牢最深處，那扇以整根硬木包覆鐵皮、重達數百斤的鐵門，在被用力推上之後，發出了一聲沉悶到極致、彷彿連時間都能砸碎的巨響。
“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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