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英雄恩仇錄》第6章 黑白顛倒野牛出籠(19)(1)

作者:落單的心靈密碼·16小時前

第二十節

薛師爺猛地抬起哆嗦的手,狠狠拍打著自己的大腿,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彷彿用盡了畢生的力氣和恐懼吼出:“少……少爺!四少爺他……他剛才在外面……在翠花樓……被……被不知從哪裡躥出來的、天殺千刀該下十八層地獄的刺客……給……給一刀……捅穿心窩了啊!!!血……流了一地……人……人抬出來的時候……當場就……就沒了氣啊!!!”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嚎完這一句,整個人幾乎順著柵欄軟癱下去,全靠雙手死死抓著木欄才沒倒地,但依舊哭嚎不止,聲音尖利刺耳:

“靈堂!靈堂要連夜佈置起來了!老爺……老爺吩咐了……明日……明日少爺的大喜……照……照常辦!只是……只是換個方式……冥婚!得辦法事!得請高僧超度唸經!可這黑燈瞎火的,城外廟裡的和尚一時半會兒哪湊得齊一整套班子?這……這不是現成的嗎?!快!快把他們弄出來!拾掇乾淨!晦氣……真他孃的晦氣沖天了啊!!!怎麼偏偏是今天!偏偏是這時候!!!”

少爺?高德寶?

死了?

被刺客捅死了?

薛師爺跺著腳,語無倫次,恐懼幾乎要將他那副單薄如紙的身軀徹底撕裂、淹沒。那張尖嘴猴腮的臉在牢房昏黃油燈的搖曳下扭曲得不成人形,山羊鬍子上沾著不知是汗水還是涕淚的溼痕,本就歪斜的官帽幾乎要掉下來,活脫脫一隻剛從滾油鍋裡撈出來、瀕死掙扎的老鼠。

“少、少爺……高公子他……他被刺客捅了!心口……那麼大的血窟窿!人……人當場就沒了啊!”薛師爺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在狹窄的牢房裡反覆衝撞,“明日的大喜……完了!全完了!老爺……老爺他……”

他見衙役們都安靜的聽他訴說,瞬間火氣:“都他媽愣著幹什麼!快!快動手啊!還他孃的愣著等死嗎?!快把那幾個……把那幾個和尚給我弄出來!”在薛師爺幾乎破音的尖叫催動下,獄卒們趕緊手忙腳亂的嘩啦開鎖聲,鐵鑰匙撞擊鎖頭的刺耳聲響,薛師爺指著另外幾個站著的衙役又喝道:“你們幾個還愣著幹什麼!快!快動手去打水!去庫房找幾件乾淨衣服來!給他們趕緊換上衣服!耽誤了老爺眼下這樁天大的事,你們……你們有幾個腦袋承擔得起的?!快——!!!”

呆立的這幾個獄卒才如夢初醒,慌慌張張地行動起來。

井水。

時值深秋,夜寒露重。剛從幽深井裡打上來的水,寒徹骨髓,冒著森森白氣。

徐鐵牛被兩個粗手粗腳、滿臉不耐煩的獄卒粗暴地按在後院角落專用來沖洗刑具的石槽邊。一隻粗糙如砂紙、不知擦過多少汙穢的破布巾,蘸滿冰冷的井水,帶著沙礫般的質感,在他臉上、脖頸、胸膛上胡亂而用力地擦拭、揉搓。水很涼,冰得他的皮膚瞬間繃緊,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寒意在瞬間驅散了牢獄的悶熱和血腥氣帶來的昏沉,卻也像無數根冰針,刺得傷口隱隱作痛。

但這突如其來的、粗暴的潔淨過程,卻讓被死牢汙濁、絕望和血腥氣息浸透數日的頭腦,獲得了一絲短暫而尖銳的清明。

耳邊是獄卒邊幹活邊不耐煩的嘟囔抱怨,是旁邊石槽師兄們被冷水激得倒抽冷氣的聲音,是水瓢刮過桶底、井水潑灑在青石板地上嘩啦作響的聲音,還有遠處,薛師爺那壓抑不住的、帶著顫音的催促和叱罵。

這一切聲音,混雜著冰冷的觸感,如同渾濁的潮水,衝擊著徐鐵牛的意識。

師父死了。被倭寇砍了頭,身首分離,血染佛堂。他們被誣陷為殺人兇僧,打入死牢,秋後問斬。現在,縣令那個作惡多端、害死阿秀的畜生兒子,也死了,死得如此突兀,如此“乾淨利落”。而他們這幾個“待死之囚”,卻像戲臺上的道具一樣,又被臨時從骯髒的牢房裡拖出來,沖洗乾淨,要去為縣令死去兒子的荒誕絕倫的“冥婚”作為超度亡魂的和尚,還要求做法事。

世事之荒唐詭異,命運之翻雲覆雨,莫過於此。一股混雜著冰冷嘲諷與無邊悲涼的虛無感,悄然爬上心頭,但旋即又被更深處那股未曾熄滅的、堅硬的憤怒壓了下去。

黴袍。

換上的是不知從縣衙哪個積滿灰塵、蛛網密佈的陳舊庫房角落裡,倉促翻找出來的灰色粗布僧袍。布料粗糙僵硬得像浸過漿的麻片,摩擦著皮膚很不舒服,更散發著一股濃烈刺鼻的、陳年黴爛腐朽的氣息,其中又混雜著試圖驅蟲防蛀卻已然失效的樟腦丸的怪異味道,幾種氣味混合,令人聞之慾嘔。

袍子明顯是胡亂湊數,極不合身。穿在徐鐵牛那魁梧健碩、肌肉虯結的身軀上緊繃繃的,彷彿隨時會從肩線或腋下裂開,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他結實有力、佈滿老繭和傷疤的手腕;而穿在身形瘦削的法淨身上,卻又空蕩蕩、晃悠悠的,下襬幾乎拖地,肩線垮到胳膊,像套了個不合體的肥大麻袋,更顯其身形伶仃可憐。

他們就這樣,被獄卒和衙役推搡著,踉踉蹌蹌,穿過縣衙後院一道又一道在深秋夜色中顯得格外幽深、壓抑的迴廊與月洞門。

夜色如墨汁般濃稠,廊下懸掛的少數幾盞風燈,投下昏黃搖曳、彷彿隨時會被黑暗吞沒的光圈,僅僅能照亮腳下青石板上溼滑的苔蘚和縫隙裡積存的汙水。遠處,不知從哪個院落,隱約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屬於女人的哭泣聲,像遊絲般在冰涼的夜風中飄蕩,時有時無,時高時低,非但不能帶來任何生機,反而為這死寂的官衙後宅更添幾分陰森鬼氣。偶爾有穿著素白孝衣、腰間草草繫著麻繩的下人,低著頭,腳步匆匆而過,臉色在燈光下木然如石,眼神空洞無物,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著的、行走的紙人傀儡。

越往後宅深處、靈堂所在的方向走,那象徵死亡與哀悼的素白顏色便越是刺眼,越是鋪天蓋地。

白色的、碩大的燈籠,慘白的光從薄紙內透出;白色的、長長的布幔,從廊簷垂下,在夜風中無聲飄拂;白色的、粗糙的紙花,一簇簇紮在門楣、廊柱上;身穿白色孝服、頭纏白布的身影,越來越多,行動卻越發沉默、機械……觸目所及,彷彿一夜之間被一場詭異的大雪覆蓋,只剩下這一片慘淡的、毫無生氣的、令人心悸的白。夜風穿過曲折的廊廡和洞門,吹得那些白布白幡微微飄動起伏,發出持續不斷的、細碎的窸窸窣窣的輕響,像有無數看不見的冤魂擠在暗處,低聲絮語。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到幾乎化不開的、線香燃燒後留下的嗆人的煙氣,混合著大量紙錢、紙元寶投入火盆焚化時產生的焦糊味,還有一種新刷的桐油的刺鼻氣味。這些味道沉甸甸地混雜在一起,不僅壓在人的鼻腔,更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讓人感到窒息般的煩悶與不安。

靈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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