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英雄恩仇錄》第6章 黑白顛倒野牛出籠(19)(2)

作者:落單的心靈密碼·6天前

壓抑的、屬於中年婦人(或許是高夫人)的、嘶啞而無力的哭泣聲,從靈堂側後方用素幔隔開的內室斷斷續續地傳來,那哭聲充滿了真實的喪子之痛與絕望,與靈堂前這刻意營造的、為一場“婚禮”服務的肅穆“哀榮”氛圍,產生了令人極度不適的撕裂感。彷彿兩個毫不相干、彼此衝突的世界,被強行縫合在了一起。

棺槨旁,一個纖細瘦弱的身影,直接跪在冰冷堅硬的青磚地面上(甚至沒有蒲團),一身刺目單薄的素白孝服,頭上蓋著一塊遮面的白布,身體因為持續的低泣和寒冷而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那應該就是被強行擄來、鎖在縣衙、明天要與棺中死人完成“婚禮”的“新娘”了。她跪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那是一種絕望到極致後的僵硬,像一尊被擺放在祭壇上、等待最後儀式完成的、蒼白脆弱的羔羊塑像,孤獨而無助到了極點。

幾個穿著粗糙重孝、腰間胡亂捆著麻繩的下人,面無表情、眼神躲閃地穿梭忙碌著,添換著即將燃盡的燈油和香燭,擺放著早已冰冷、無人會動的三牲祭品。他們的動作機械而麻木,彷彿魂魄早已被這詭異的氣氛抽走,只剩下空洞的軀殼在執行某種既定的、令人恐懼的指令。

這哪裡是什麼婚堂?分明是一座精心佈置、卻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靈堂!

徐鐵牛被衙役推搡到靈堂一側的陰影角落裡站定,身上那件散發著濃烈黴味的灰布粗袍,彷彿與周圍這片慘白的世界格格不入,又詭異地融為了一體,讓他更像一個突兀的、不祥的註腳。他微微垂著頭,那雙眼睛卻銳利如淬火的鷹隼般,將眼前這荒誕、陰森、虛偽到極致的景象,一絲不漏地盡收眼底。胸腔裡,那股自從師父慘死、清心庵血戰之後便一直燃燒、未曾有一刻熄滅的冰冷怒火,此刻被這極端不協調的“婚喪”場面、被那跪地顫抖的白色身影、被空氣中瀰漫的陰冷與死亡氣息一激,非但沒有絲毫降溫,反而如同被潑上了滾油的炭火,燒得更加熾烈,更加幽暗,更加沉凝!

他垂在粗布袍袖下的雙手,不自覺地死死握成了拳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發出細微的 “咯咯”輕響。手腕和腳踝上,冰涼的鐐銬依舊存在,雖然為了“法事”臨時打開了連線的長鏈,但沉重的鐵環仍箍在皮肉上,時刻提醒著他囚徒的身份,也禁錮著他幾乎要破體而出的反抗力量。

翌日清晨。

天色其實並未完全放亮,東方天際僅僅泛起一層稀薄而慘淡的魚肚白,朦朦朧朧的光線勉強勾勒出縣衙重重屋宇的輪廓。深秋的晨風寒意刺骨,呵氣成霜。然而,從東方逐漸爬升的日頭,終究還是將一絲微弱的、金紅色的暖意,艱難地穿透清晨的薄霧和縣衙高牆,吝嗇地飄灑在庭院中。這縷本該帶來生機與溫暖的晨光,落在滿目素白、死氣沉沉的後宅,非但不能驅散陰霾,反而形成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對比——一邊是逐漸明亮、充滿生機的天光,一邊是人為製造的、凝固的死亡之白,兩者格格不入,更顯後者的虛假與森然。

縣衙後宅這片被素白徹底覆蓋的“冥婚”現場,卻早已違背常理地“忙碌”起來。更多的白燈籠在漸亮的晨光中顯得愈發慘淡,更多的紙錢被面無表情的下人機械地拋灑向陰冷的空中,如同下起一場詭異的雪,更多的線香被點燃,插入香爐,那股甜膩嗆人、混雜著焦糊與桐油的氣味,經過一夜的沉澱發酵,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更加濃郁稠密,幾乎凝結成有形的、灰白色的霧靄,沉甸甸地籠罩在靈堂周圍。

靈堂內,經過一夜不間斷的燃燒,那些粗大的白蠟燭堆積了厚厚一層渾濁的燭淚,如同慘白的傷口凝結物,燭火在穿堂而過的晨風中不安地搖曳、跳躍、明滅不定,將廳內懸掛的孝幡、紙紮的栩栩如生卻又透著死寂的童男童女、金山銀山,以及那口巨大的、吞噬了高德寶屍身的黑漆棺槨,映照得光影幢幢,變幻扭曲,彷彿幽冥鬼域的景象在光天化日下不甘地蠕動。內室傳來的壓抑哭泣聲,經過一夜似乎已經力竭,變得更加微弱斷續,更像是一種精疲力盡後無意識的、瀕死的嗚咽,時有時無,卻更添揪心。

徐鐵牛和師兄弟們被衙役驅趕著,重新站到了靈堂一側昨天站立的位置。面前擺著幾件極其簡陋、甚至有些破損的法器——掉了漆的木魚,聲音喑啞的引磬,幾本邊角捲曲、不知被多少和尚翻過的泛黃經卷。他們身披那身散發刺鼻黴味的灰袍,在薛師爺緊張而嚴厲的目光示意下,不得不開始機械地敲打木魚,搖動引磬,乾澀地、毫無感情地誦唸起超度亡魂的《往生咒》等經文。聲音單調,冗長,空洞,在這死寂、哀傷與虛偽交織的詭異氛圍裡,非但不能帶來絲毫宗教的慰藉與莊嚴,反而更像是一種煩悶的背景噪音,更添幾分令人窒息的荒誕與壓抑。

徐鐵牛木然地、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手中的木魚,硬木槌頭落在乾燥的魚腹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篤、篤、篤”聲。他試圖用這重複枯燥的動作,強行壓制住心中翻騰不休的惡念、嘲諷,以及面對這滿目慘白、濃烈死亡氣息時本能的不適與厭惡,但效果甚微。那聲音敲在他自己耳中,更像是一種無奈的、屈辱的節拍。他的目光低垂,卻不時如同最敏捷的獵豹般抬起,迅疾地掠過那口沉默的黑棺,掠過棺前那個依舊跪著、似乎已無知覺的白色瘦弱身影,掠過周圍那些臉色麻木、眼神空洞如同提線木偶的下人,最後,總會警惕地落在靈堂入口處那片被晨光微微染亮、卻依舊懸掛著素白帷幕的通道上,彷彿在等待著什麼,又彷彿在戒備著什麼。

半晌過後,一陣略顯拘謹、卻又帶著異樣沉穩節奏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靈堂內單調的誦經聲。

徐鐵牛眼角的餘光瞥見,薛師爺佝僂著腰,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混合著諂媚與惶恐的笑容,引著幾個人影,小心翼翼地穿過那片素白帷幕,踏入了靈堂。

為首的是個僧人。

約莫五十許年紀,身材五短三粗,身披一襲漿洗得有些發白、卻異常整潔挺括的墨黑色袈裟。面容清癯,顴骨微凸,眼窩深陷,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有神,目光沉靜而專注,帶著一種洞悉般的銳利。他行走時步伐沉穩均勻,每一步的距離彷彿都經過丈量,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儀式感和莊嚴感。

他身後跟著跟他同樣身高的六個人。三個年輕些的,同樣作僧人打扮,穿著樸素的灰色僧衣,神色恭謹,應該是其弟子。另外三人則穿著整潔的深藍色直綴,一人雙手恭敬地捧著一卷素白宣紙,另一人則穩穩託著紅木托盤,上面整齊擺放著硯臺、墨塊和一支細長的狼毫筆,一人看著提筆樣式觀察應該是畫師。

這七人一進入靈堂,立刻與周遭環境形成了鮮明對比。他們身上完全沒有本地人那種或悲慼、或麻木、或恐懼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近乎朝聖般的專注與求知慾。他們的目光好奇而審慎地打量著四周——那慘白如雪的燈籠、在微風中輕輕顫動的魂幡、堆積如山、栩栩如生卻又透著死氣的各色紙紮祭品(抱著元寶的童男童女、金燦燦的假山、紙糊的車馬僕從)……最後,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長時間地定格在那口黑沉棺槨,以及棺前那個巨大的“奠”字上。

那不是看喪禮的眼神。

那是研究者審視珍貴標本、學子觀摩傳世古卷一般的眼神。專注,嚴謹,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薛師爺堆著笑,搓著手,湊到那黑衣老僧身邊,努力壓低聲音,卻又想讓對方聽清,乾澀的嗓音在寂靜的靈堂裡顯得格外突兀:

“士光大師法眼如炬,此…此乃本地婚俗中最為隆重、最具深意的‘同心之契’之禮!您看這…” 他顫抖的手指指向那口棺材,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慘白燭光下閃著微光,“這…這‘同心之柩’,便是新人情比金堅、生死不離的至高象徵!一旦禮成,便如這‘柩’一般,合二為一,永不分離!” 他搜腸刮肚,顛三倒四地編造著詞語,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衫。

士光和尚聞言,深陷的眼窩中精光一閃,枯瘦的手指捻動胸前念珠的速度微微加快。他緩緩頷首,側過頭,用低沉而平緩的語調,對著身後那三個捧著紙筆的隨從說了幾句。

嘰裡呱啦。

徐鐵牛敲打木魚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語言……短促,有些音節從喉部擠壓出來,語調奇特。雖然聽不懂,但那種腔調,與他昨夜在死牢中、從那“紅鸞星”少女口中聽到的話語,以及在清心庵裡那些施暴倭人口中聽到的獰笑呼喝,隱隱有相似之處!

是倭語!

這士光和尚,還有他帶來的人,是倭人!難怪身材矮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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