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英雄恩仇錄》第6章 黑白顛倒野牛出籠(20)(1)

作者:落單的心靈密碼·27天前

第二十一節

繪畫者凝神屏息,狼毫飽蘸濃墨,懸於雪白紙面之上。他的目光不再是看熱鬧的好奇,而是變成了最精密的尺規和掃描器。他開始一絲不苟地勾勒描摹——燈籠懸掛的精確角度與形制,魂幡飄動的褶皺與形態,紙紮祭品的種類、大小比例與擺放的方位佈局……尤其是那口黑棺,棺木的長度、寬度、高度比例,棺蓋的弧度,棺身上模糊的紋飾,以及棺前那個巨大“奠”字的筆畫結構和墨色濃淡,都被他以近乎冷酷的嚴謹態度,細細描繪在紙面上。

他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學術”世界裡,對靈堂內瀰漫的死亡氣息、壓抑的悲慟、薛師爺有些惶恐的神色,以及徐鐵牛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冰冷注視,渾然不覺。

徐鐵牛看著他們專注記錄的樣子,心中升起一絲疑惑。倭人?和尚?來這裡所為何事?難道是超度?但看著也不像?怎麼還記錄了起來?帶著疑惑,他手中敲打木魚的力道不自覺地失去了,節奏也開始雜亂起來。“篤!篤篤!篤——!” 雜亂無章的木魚聲,在單調的誦經背景音中顯得格外刺耳。

冗長到令人感覺時間都變得粘稠的超度經文,終於磕磕絆絆地接近了尾聲。臨時被拉來主事的那個陌生僧人(不知是從哪個倒黴小廟強徵來的,臉上同樣寫滿了惶恐與不安),用乾癟嘶啞、中氣不足的嗓音,突兀地高喊了一聲:

“起棺——移靈,行……行‘同心禮’!”

幾個穿著粗布孝服、臉色蒼白中透著青灰的健壯槓夫,聞聲木然地上前。沉重的黑漆棺木被粗大的麻繩和碗口粗的木槓緩緩抬起,承重的木槓發出 “吱呀——”呻吟,彷彿棺中之人的魂魄在發出不甘的、沉重的嘆息。按照薛師爺昨夜絞盡腦汁、生拉硬拽臨時拼湊出來的那套“冥婚禮儀”說辭,這一步象徵著“新人”即將離開“孃家”(靈堂),被送往“洞房”(臨時佈置的、象徵性的婚房),邁向所謂“永恆的結合”。

然而,就在棺木剛剛離地、槓夫們調整步伐的這短暫而凝滯的瞬間!

靈堂側後方那素幔相隔的內室中,毫無徵兆地,猛然爆發出了一陣撕心裂肺、淒厲到幾乎不似人聲的年輕女子的尖利哭嚎與嘶喊!

“啊——!!!放開我!我不嫁!我不嫁死人!放開……嗚嗚……求求你們?……放了我!饒了我吧——!!!”那聲音充滿了最原始、最絕望的反抗與恐懼。

緊接著,是瓷器被摔碎在石板地上的刺耳炸響!“哐啷!嘩啦——!”破碎聲清脆而決絕,彷彿是她掙扎中能做出的最激烈的反抗。

其間還夾雜著婆子們壓低的、急促又惱火的呵斥與勸阻:“小娘子,快住聲!現在可由不得你!”

“小娘子,你睜眼看看,這是多大的福氣造化!能跟縣尊公子結成這‘生死同心’的姻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就是!拜了堂,你就是正經的官家夫人了,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別鬧了!吉時不能誤!”

“小娘子!現在就是行完禮就好了!等到禮數完成的那天一切就結束了!”

這突如其來的、充滿血淚的哭嚎與破碎聲,瞬間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穿了靈堂內所有刻意維持的、“莊嚴肅穆”、“哀榮隆重”的虛假面皮!像一把鋒利無比的匕首,精準而殘忍地捅進了這場荒誕戲劇核心又見不得光的部位!

靈堂內所有本地的、或多或少知情的、或即便不知情也能從這詭異場面中嗅出不祥氣息的人——無論是持刀警戒的衙役、穿梭忙碌的下人,還是少數幾個被強令前來充場面、臉色尷尬的鄉紳賓客——全都下意識地渾身劇烈一顫,猛地縮了縮脖子,臉上露出無法掩飾的複雜神情:深切的悲慼、極度的尷尬、難以言喻的恐懼,以及一種事不關己卻又身陷其中的難堪與不安。許多人慌忙低下頭,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或面前的地磚,不敢去看那哭喊聲傳來的方向,更不敢去瞥視靈堂門口可能投來的、任何屬於“外人”的目光,彷彿那哭聲是什麼骯髒可怕的瘟疫。

薛師爺的臉色,在女子哭嚎響起的剎那,就如同被人迎面狠狠揍了一拳,瞬間由死灰轉為鐵青,又由鐵青轉為瀕死般的醬紫,最後定格為一種徹底失去血色的慘白!他差點雙腿一軟,膝蓋發顫,險些當場癱軟在地,全靠雙手如同溺水者般死死抓住身旁冰冷堅硬的供桌邊緣。他額頭上的冷汗不再是滲出,而是如同開了閘的洪水,瞬間洶湧而下,匯聚成流,糊住了他驚恐萬狀的眼睛,順著臉頰、鼻翼、山羊鬍子不斷滴落,在胸前素白的衣襟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溼痕。

完了!全完了!這個不知死活、不懂“大局”的小賤人!早不鬧晚不鬧,偏偏在這最要命、有“貴客”在場的關口鬧!這是要把他薛某人、把高老爺、把整個縣衙都拖進萬劫不復之地啊!

他猛地扭頭,怨毒無比、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死死射向側室方向,嘴唇哆嗦著,無聲地咒罵著。但下一秒,求生的本能和長年累月伺候上官練就的急智,讓他硬生生將幾乎脫口而出的斥罵嚥了回去,脖子如同生了鏽的沉重門軸,發出咯咯的輕響,一點點、極其艱難地轉向身旁那位一直安靜觀察、此刻已然面露清晰疑惑計程車光大師。

士光和尚的眉頭,早已在哭聲響起的瞬間便深深蹙了起來,在眉心擰成一個嚴肅的“川”字。那雙深陷的眼窩中,原本沉靜如古井的目光,此刻充滿了明顯的不解、審視,以及一絲職業性的探究。他絕非不諳世事、容易被表象矇蔽的愚鈍之人。那年輕女子哭聲中的淒厲、絕望、以及那種徹底崩潰般的抗拒,絕非尋常婚嫁禮儀中應有的喜慶所能解釋,那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對強加命運最慘烈最無助的控訴與反抗,是活生生的人被逼到絕境時才可能發出的聲音。

薛師爺的嘴角劇烈地抽搐著,喉結上下瘋狂滾動,彷彿正在艱難地吞嚥著帶血的玻璃碴。他搜刮著肚子裡最後一點殘存的急智,榨取著畢生所有的圓滑與狡黠,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終於在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十倍、扭曲到極致的笑容。那笑容勉強牽動著面部肌肉,卻更顯僵硬詭異。他聲音乾澀嘶啞得如同兩片粗糙的砂紙在用力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艱難地擠出來的:

“大…大師…您…您千萬別誤會!這個…這個啊…” 他顫抖得如同風中秋葉的手指,胡亂指了指側室方向,又趕緊收回,彷彿那方向有烙鐵,“這便是…便是咱們本地傳承的古禮,叫做…叫做‘哭嫁’!對!就是‘哭嫁’!” 他彷彿終於抓住了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救命稻草,語速陡然加快,卻因為緊張而更加顛三倒四,邏輯混亂,“新娘子…呃…新娘子出閣前,捨不得離開生養自己的孃家父母,心中悲痛難抑,必須以哭聲來表達對孃家的眷戀不捨之情!按照古禮…這哭得越兇,越響亮,表示新娘子的情意就越深,心腸就越軟,將來…將來過門後的福氣就越…越厚重!夫妻感情也就越…越和睦美滿!沒錯!千真萬確!就是這樣!咱們這兒的老規矩了!”

他一邊語無倫次地強行解釋,一邊用早已被冷汗浸透的袖口,更加慌亂地胡亂擦拭著額頭上那如同瀑布般怎麼也擦不幹的冷汗。後背的衣衫更是早已溼透,冰涼地緊貼在皮肉上,激起一陣陣寒顫。

士光大師聽罷這番漏洞百出、牽強附會的說辭,眉頭並未完全舒展開,眼中的疑惑與審視也未曾盡去。以他的閱歷和觀察力,自然能察覺出薛師爺的惶恐失措與言語間的矛盾。但對方那言之鑿鑿的“古禮”、“哭得越兇福氣越厚”的說法,似乎又為他所目睹的這激烈場面,暫時提供了一個可以納入理解範疇的文化框架。他若有所思地緩緩頷首,暫且接受了這個解釋——或許,中土疆域遼闊,民族眾多,文化深邃,真有某些地域保留著外人難以理解、如此激烈表達情感的獨特婚儀環節?畢竟,他此行的目的,正是為了記錄和研究這些“珍貴”的古禮風俗。

他不再繼續追問薛師爺,反而微微側過頭,用低沉而平緩、帶著特殊韻律的語調,對著身後那三名始終捧著紙筆、如同影子般跟隨的隨從,清晰地說了幾句話。

只見士光身後的那三名負責記錄的隨從,聞聽吩咐後,神情立刻變得無比肅穆莊重,如同接到了不容有絲毫怠慢的神聖諭令。捧紙者迅速而輕巧地拿出一張新的素白宣紙,小心翼翼地撫平並展開放於桌邊;託硯者則立即將磨好墨的硯臺託舉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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