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英雄恩仇錄》第6章 黑白顛倒野牛出籠(20)(2)

作者:落單的心靈密碼·27天前

而那位執筆的畫師,早已凝神屏息,調整好了狀態。他手中的狼毫筆尖飽蘸濃墨,懸於雪白紙面之上,卻穩如磐石,不見絲毫顫抖。他的目光,不再是初入靈堂時那種對異域風俗純粹的好奇,而是徹底轉變為一種極度冷靜、近乎冷酷的審視與掃描。他開始一絲不苟地、以驚人的細緻和耐心,在紙面上勾勒描摹,細細描繪、記錄在紙面上,並在旁邊以細密的小字加以標註、說明。

他們幾人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學術”世界與“記錄”使命之中,再次對靈堂內瀰漫的死亡氣息、壓抑的悲慟、薛師爺那幾乎要崩潰的惶恐,以及徐鐵牛那莫名的注視,渾然不覺,或者說,毫不在意。在他們眼中,這一切——哭泣、棺槨、儀式、乃至薛師爺那番漏洞百出的解釋——都不過是值得記錄、分析的“文化現象”,是珍貴的“異域調查”資料。

徐鐵牛看著他們那副專注記錄、彷彿在朝聖般嚴謹的樣子,心中由最初的疑惑與升起對倭人的殺意,漸漸被一種更加強烈的、極致的荒謬感和冰冷的嘲諷所取代。

倭人?和尚?學者?千里迢迢跑來,就是為了來學習這個所謂的大靖婚俗,結果卻是笑死人?撞上了狗官為了遮醜而臨時編排的、不倫不類、浸透血淚的冥婚葬禮?並且狗官們還把這將錯就錯,把這場徹頭徹尾的死亡鬧劇、人間慘劇的冥婚,當做什麼中土神秘的“婚俗瑰寶”、“文化活化石”來介紹給倭人,讓他們作為文化瑰寶去研究、記錄,甚至可能帶回他們的國度去“鑑賞”模仿?

哈!哈哈!

真他孃的天大的笑話!滑天下之大稽!

想到這裡,徐鐵牛心裡翻滾:這世道,惡人行惡,可以如此肆無忌憚;幫兇粉飾,可以如此顛倒黑白;而“旁觀者”記錄罪惡,竟可以如此“客觀冷靜”、置身事外!師父,您所追尋的佛法慈悲,所相信的天理公道,到底在哪裡?!難道就是讓善者慘死,惡者逍遙,而罪惡本身,還能成為異邦人眼中值得研究的“風俗”嗎?!

他心中惡氣翻湧,如同被強行堵住的火山熔岩,手中敲打木魚的力道不自覺地驟然加重,原本規律的“篤、篤”聲,開始變得雜亂、沉重,甚至帶著刺耳的撞擊感。“篤!篤篤!篤——!!” 這失控的、充滿暴躁氣息的木魚聲,在靈堂單調空洞的誦經背景音中顯得格外刺耳、突兀,彷彿是他心中那匹被鐵鏈鐐銬死死鎖住的憤怒兇獸,正用盡全身力氣,瘋狂地、絕望地撞擊著堅不可摧的囚籠鐵欄,發出不甘的咆哮。

“合巹禮——!”

薛師爺硬著頭皮,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扯著早已嘶啞劈叉的嗓子,掙扎著高喊出聲。那聲音在空曠死寂的院落裡空洞地迴盪,失去了所有官威與體面,只剩下一種孤注一擲的、近乎淒厲的破音,像垂死烏鴉的最後啼叫。

指令既下,幾個神情木然、眼神躲閃的僕人,彷彿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將那頂扎滿慘白紙花、更像移動囚籠的白轎,緩緩抬到院中臨時搭建的靈棚之下,與那口黑沉厚重、令人望之心悸的棺槨相對擺放,距離不過五尺。生與死,以這種詭異的方式,在慘白的燈籠光下沉默對峙。

穿著素白喪服、面塗厚厚白粉的“新娘”,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精緻人偶,被兩個膀大腰圓、面無表情的婆子從轎中半拖半架地攙扶出來。她根本站不穩,雙腿軟得如同煮爛的麵條,全靠婆子鐵鉗般的手死死卡在她腋下,才勉強維持著一個“站立”的姿態。她的頭低垂著,遮面的白布早已被淚水浸溼,緊貼在臉上,勾勒出僵硬的下頜線條。

一個鬚髮花白、老態龍鍾的僕人,顫抖著枯瘦如風乾雞爪的手,捧著一個精緻的棗木托盤,步履蹣跚地走上前。托盤上,擺放著兩個質地光潤的白瓷小酒杯。杯扣之間,用一根細細的、在滿目素白中顯得格外刺眼醒目的紅線緊緊繫在一起,打了個死結。

老僕渾濁的眼睛不敢看任何人,他佝僂著背,先將其中一個酒杯,小心翼翼地放在“新娘”那隻僵直垂落、五指微微痙攣卻根本無力握攏的手邊——酒杯只是虛靠在她的手旁,彷彿一個殘酷的玩笑。然後,他轉向那口黑棺,喉結滾動了一下,彷彿吞嚥下巨大的恐懼,顫抖著手,將另一個酒杯,極其緩慢、極其恭敬地,擺放在冰冷光滑的黑漆棺蓋前端正中央的位置。

整個過程,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進行。

只有深秋子夜的寒風,不知疲倦地吹拂著滿院懸掛的白幡紙花,發出持續不斷、單調而令人心煩意亂的“嘩啦、嘩啦”聲響。遠處,靈堂內室的方向,那屬於高夫人精疲力竭後仍未完全斷絕的、細微而壓抑的抽噎聲,時斷時續,如同遊魂的嗚咽,更添幾分陰森。

一根細細的、脆弱得彷彿用力一扯就會斷開的紅線。一端,連線著活人(一個即將被儀式和命運逼向死亡深淵的少女)那冰涼僵硬的手邊。另一端,連線著盛殮死人、散發著桐油氣息的冰冷棺木。

此情此景,已非“陰森”二字可以形容,那是一種滲透骨髓的、令人頭皮發麻、靈魂顫慄的恐怖與不祥,將“婚禮”應有的任何一絲喜慶或莊嚴可能,徹底踐踏、碾碎。

士光大師捻動念珠的枯瘦手指,早已完全停住,僵在半空。他那雙深陷卻銳利的眼眸,此刻如同最精密的儀器,緩緩掃過場中每一個細節——那比死人更像死人的、僵硬的新娘,地上那兩個象徵意義遠大於實用意義的酒杯,那根連線生死兩界、細得彷彿命運般脆弱的紅線,以及周圍那一張張在慘白燈籠光映照下,寫滿了悲慼、麻木、惶恐、以及竭力掩飾卻依舊洩露出來的難堪與不安的臉龐。

沒有喜悅,沒有祝福,沒有期待。只有濃郁到化不開的死亡氣息、被強行壓抑的悲憤,以及一種瀰漫在空氣中、無處不在的詭異與不諧。

而且,自始至終,不見新郎。只有一口沉默的、吞噬了一切的黑棺。

他心中的疑竇,如同滾下山坡的雪球,越滾越大,積累的違和感幾乎要衝破他那層“客隨主便”、“尊重異域文化”的禮貌外殼,化作直接的質問。他側過頭,看了看身旁那位滿臉強行堆出的“肅穆莊重”、實則額角汗出如漿、眼神飄忽閃爍如同驚弓之鳥的薛師爺,嘴唇翕動,似乎想開口。

但最終,或許是出於禮節最後的風度,或許是不願在他國喜慶的“婚俗”上深究這些隱秘,又或許是內心深處某種不願過多疑問的潛意識,士光大師終究還是將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只是那緊鎖的眉頭,再也沒有舒展。

然而,他身後那兩名始終處於高度專注狀態的隨行記錄者,卻彷彿進入了另一種境界。周遭的死亡氣息、詭異氛圍、薛師爺瀕臨崩潰的神色,非但沒有影響他們,反而像是某種激發劑,讓他們進入了近乎忘我的、帶著病態亢奮的“學術”狀態。

一人大膽地湊近那被架著的“新娘”,不顧旁邊婆子驚恐躲閃和隱含警告的眼神,幾乎將臉貼到新娘面前,仔細端詳著她臉上每一處細節——那厚厚白粉下毫無血色的皮膚,被描畫得精細卻死板的眉毛,尤其是那雙空洞無神、彷彿失去所有焦距的眼眸,以及那抹被外力強行固定、鮮紅欲滴卻僵硬無比、與死灰臉色形成駭人對比的嘴角弧度。他運筆如飛,在雪白宣紙上快速而精準地勾勒出新娘的側面輪廓、繁複髮髻的樣式、素白嫁衣上每一道因身體僵硬和婆子抓握而產生的褶皺紋理,甚至估量著衣物的尺寸比例。同時,他以一種絕對“客觀”的口吻,在畫像旁詳細標註:“新娘妝扮通體素白,然神情端肅凝定,不見悲喜,身姿筆直如松。此態或寓含對此‘同心之契’古禮之極致莊重與敬畏,乃至超脫凡俗情緒之高層次精神境界。”

另一人則全神貫注於地上那繫著紅線的酒杯,彷彿在觀摩什麼稀世珍寶。他精細地描繪出酒杯的弧線、瓷胎的質感、紅線纏繞杯扣的圈數、打結的具體方式與鬆緊程度,並一絲不苟地寫下觀察筆記:“‘合巹’之器,以赤色絲線緊密相連,分置新婦與‘同心之柩’之間。此‘赤線連巹’之儀,暫不明具體象徵,疑為‘血脈相連’、‘命運相牽’或‘心靈溝通’之具象化表現,待考。”

他們筆下生風,眼中只有需要記錄的“文化現象”和“學術細節”,對周遭那幾乎要凝結成萬年玄冰的死亡氣息、絕望情緒,以及薛師爺搖搖欲墜、隨時可能徹底崩潰的精神狀態,完全視而不見,或者說,選擇性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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