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節
此時的薛師爺，真怕他們再問出什麼他無法圓謊、直達核心的問題。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後背的冷汗溼了又幹，幹了又溼，在那身不太合體的素服下留下片片汗漬。
徐鐵牛看到、聽到這裡，手中那根硬木槌懸在陳舊的木魚上方，已經許久未曾落下。他微微張著嘴，不是因為驚訝，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的荒謬感攫住了他。
他像一個被迫坐在最前排的觀眾，冷眼看著這由貪婪、殘忍、虛偽和絕望共同編織的、荒誕絕倫到令人震驚的活劇一幕幕上演：
活人椎心泣血的哭喪與反抗，被強行扭曲、美化為充滿“深情”的“古禮哭嫁”。冰冷沉重的、盛殮屍體的棺材，被冠以“同心之柩”這般美好而詭異的名稱。一個被強擄而來、如同祭品般任人擺佈的可憐女子，在記錄者筆下成了“端肅敬畏”、“精神超脫”的典範。而這一群不知來自海外何方的倭人“學者”，正以最嚴謹、最專注、最“科學”的態度，將這場浸透血淚、散發著惡臭的死亡鬧劇，一絲不苟地當作某種神秘莫測、值得深入研究甚至頂禮膜拜的“華夏婚俗瑰寶”，記錄在案，準備帶回他們的國度。
荒謬！
諷刺！
簡直令人唏噓！
就在徐鐵牛胸中那股混雜著憤怒、悲涼與極度嘲諷的鬱氣幾乎要破胸而出時，士光大師似乎終於按捺不住心中那越積越厚、幾乎要實質化的疑雲。他緩步走了過來，方向正是徐鐵牛所站的角落。老僧的步伐依舊保持著那種異邦特有的、近乎刻板的沉穩均勻，但緊鎖的眉頭和眼中揮之不去的困惑，顯示他內心的波瀾。或許，在觀察了薛師爺那漏洞百出的表演和難以自圓其說的惶恐後，他覺得這個一直默默敲打木魚、同樣是佛門中人的年輕高大健碩僧人，反而更像是一個可以令人相信且平靜交流、或許能提供真正資訊的“業內人士”。
士光在徐鐵牛面前約三步處站定，這個距離既不失禮，又能清晰觀察對方的表情。他雙手緩緩抬起，在胸前標準地合十，墨色袈裟寬大的衣袖隨之垂下，動作帶著佛門特有的鄭重與一絲不苟。他微微躬身，用那帶著濃重異域口音、卻異常清晰、一字一頓的漢語，鄭重問道：
“阿彌陀佛。貧僧士光，來自東瀛法隆寺，遊歷中土，博採眾長，以廣見聞。敢問大師上下？”（“上下”是佛門問法號的敬語）
徐鐵牛正沉浸在翻騰如沸的思緒中，被這突如其來的、鄭重的問話猛地打斷。他愣了一下，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這位看起來地位頗高的異邦老僧是在問自己，他還以為是過來看看參詳他們幾個僧人，或者問詢法真師兄等。他下意識地放下手中懸停許久的木魚槌，也依樣畫葫蘆，雙手合十還禮，甕聲甕氣地答道：“小僧徐鐵牛……” 話一齣口，他立刻意識到不對——這是他的俗家本名，早已不該再用。他連忙有些笨拙地改口，“不，小僧法明。” 語氣裡帶著一絲久未如此自稱的生疏。
“法名？是的法名？”士光大師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疑惑，他似乎沒徹底分清“法明”二字諧音，或者對“徐鐵牛”這個過於直白粗獷的名字感到不解，以為是什麼特殊的謙稱或稱號，於是再次確認地問道：“敢問師父法名？” 他特意放慢了“法名”二字的發音。
徐鐵牛撓了撓自己光溜溜的後腦勺，這個因名字引起的誤會，以前在慈雲寺也偶爾鬧過。看著士光那認真而困惑的表情，他只好再次耐心解釋道，聲音比剛才清楚了些：“小僧法號，為佛法的‘法’，單名一個‘明’，明白的‘明’，合起來便是‘法明’。”
士光大師這才恍然，枯瘦清癯的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神色，微微頷首。但他敏銳的目光隨即落在了徐鐵牛手腕和腳踝處——雖然為了“法事”臨時打開了連線的長鏈，但沉重的生鐵鐐銬環依然醒目地箍在那裡。他眼中再次露出疑惑，抬手指了指。
一直在旁邊緊張盯著、幾乎要把眼珠子瞪出來的薛師爺，見狀心臟都快跳出胸腔，不待徐鐵牛開口，立刻搶上前半步，臉上堆起極其勉強的笑容，聲音乾澀地搶先答道：“回大師的話，這幾位師父……乃是在山中苦修，犯了戒律，正在‘帶罰修行’，以磨礪心性，消弭業障。此鐐銬，便是懲戒與警示之物。” 他一邊說，一邊拼命對徐鐵牛擠眉弄眼，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寫滿了“大師行行好”、“千萬幫幫忙”、“順著說別拆穿”的哀告與威脅，冷汗順著斑白的鬢角不停滴落，在素白衣領上洇開深色痕跡。
士光似乎並未完全相信這個突兀的解釋，但他沒有深究，只是若有所思地再次點頭，目光重新回到徐鐵牛身上——他剛才敏銳地捕捉到，在薛師爺搶話時，徐鐵牛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幾乎要繃不住的、混合著譏誚與厭惡的細微表情，雖然瞬間就恢復了木然，但這細微的變化，讓士光覺得這個年輕僧人或許並不像他外表看起來那麼“呆板”或“順從”，內心可能另有丘壑。
於是，士光大師決定直接向這個可能“知內情”的僧人提問。他便不待薛師爺的指引，繼續直接用那緩慢而清晰、力求準確的語調問道：“請教法明大師。貧僧觀此‘同心之契’禮，莊嚴肅穆，氣象深宏，令人心生敬畏。其中儀軌，尤以方才‘哭嫁’之悲聲，悽惻入骨，撼人心魄，足見情真意切，絕非虛飾。然……” 他恰到好處地頓了頓，似乎在謹慎地斟酌詞句，目光再次掃過院中那對比鮮明的白轎與黑棺，以及那根刺眼的紅線，眉頭重新蹙起，“此間諸多儀軌細節，與貧僧此前所聞所見之中土尋常婚俗，似有……諸多微妙迥異之處？譬如這‘同心之柩’與‘新婦’相對之儀，寓意雖精妙深邃，但前所未聞。敢問大師，此乃貴地特有之古風傳承否？其中蘊含之深意玄機，還望大師不吝開示，以解貧僧心中之惑。”
問題很直接，也很犀利。避開了薛師爺那套空洞的說辭，直指這場“冥婚”最核心、最怪異、最無法用常理解釋的部分——為什麼婚禮的核心是一口棺材？為什麼不見新郎？
薛師爺在一旁聽得魂飛天外，臉色瞬間變得比地上散落的紙錢還要慘白，身體晃了兩晃，眼前發黑，幾乎要當場暈厥過去。他看向徐鐵牛的眼神，充滿了徹底的絕望——完了！這莽和尚，平日裡話都說不利索，脾氣又直又硬，怎麼可能編得出圓謊的話？這下全要暴露了！老爺怪罪下來……
然而，徐鐵牛接下來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薛師爺、乃至在場所有知情者的預料。
士光大師那純粹探究的、不摻雜世俗虛偽與利益糾葛的目光，反而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徐鐵牛心中沸騰的、想要直接揭穿一切、怒罵一切的嘲弄與怒火。本來就對倭人印象不佳，同時在這氣氛下，悄然產生了一種更加冷靜、甚至帶著惡意戲謔與急智的火焰，卻被悄然點燃。
你想知道？你們這些作惡的倭人，不是喜歡“研究”嗎？不是把這場吃人的鬧劇當成“學問”來記錄嗎？好！那我就好好給你們“講解”一下！用你們聽得懂的“滿意”語言，把這血淋淋的真相，包裹上一層華麗而荒誕的糖衣，餵給你們！讓你們“滿意”而歸！
他腦中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師父行遠脖頸噴湧的鮮血，清心庵女童被踏碎的頭顱，尼姑們絕望空洞的眼睛，倭人獰笑著揮刀的臉，死牢中那位“紅鸞星”少女恨入骨髓的眼神，還有眼前這口吃人的黑棺、那個被扮成祭品一般的新娘……所有的憤怒、仇恨、悲慟，在這一刻，奇異地、冰冷地轉化為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和一種強烈的、要將這一切徹底扭曲戲謔的編造欲。
他臉上因薛師爺滑稽驚恐表情而殘留的最後一絲波動徹底消失，如同潮水退去後露出的冰冷礁石。他刻意模仿起記憶中法真師兄平日講經說法時的神態——微微垂下眼簾，下頜內收，讓面部線條顯得更加肅穆、深沉，甚至帶上了一絲悲憫眾生的味道，同時搜尋著來自於聽師父和寺裡其他高僧師叔的講經說法。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彷彿吸入了靈堂院落裡所有的香灰味、紙錢焦糊味、死亡氣息以及子夜寒露的冰冷，然後，又極其緩慢地、莊重地徐徐吐出。
接著，他雙手再次緩緩抬起，在胸前合十。這個動作由他做來，依舊帶著底層勞作留下的粗獷痕跡，不如士光那般標準優雅，與他魁梧健碩的身材相稱，卻奇蹟般地因他此刻刻意營造的氣場，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隱世高僧”或“苦修行者”的沉穩與權威感。
“阿彌陀佛。”
徐鐵牛開口了。聲音被他刻意壓得異常低沉、平緩，失去了平日洪鐘般的響亮，甚至顯得有些乾澀，卻奇異地帶上了一種彷彿歷經滄桑、看透紅塵永珍、勘破生死玄關般的淡漠與疏離，與他平日那直來直去、甚至有些粗魯的嗓門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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