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節
徐鐵牛趁熱打鐵,目光掃過地上那繫著紅線的兩個白瓷酒杯,決定將這場荒誕的忽悠進行到底,語不驚人死不休:
“大師再看這‘合巹之禮’,其中所藏玄機,更深一層,關乎陰陽根本!”
士光和記錄者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立刻死死聚焦在那根細弱的紅線上。
“此線,看似普通絲線,實則非絲非麻,亦非金非玉,” 徐鐵牛聲音壓得更低,神秘感十足,“乃取未滿三朝、先天之氣未散之嬰孩胎髮為基,混合未破身之純陰處子心頭一滴精血,再汲七夕子時之無根天水,三味合一,置於藥師琉璃光如來佛像座前,由九位德高望重功法師日夜不停誦唸《藥師本願功德經》整整九日九夜,汲取佛力願力,方可最終煉成的‘血脈引魂絲’!”
他信口開河,越說越邪乎,將民間傳說、神怪誌異、佛道術語胡亂糅合在一起。
“新人夫婦,雖因儀軌之故,但以此‘血脈引魂絲’神聖相連,再共飲杯中特製之‘忘川引’(他指著酒杯,將象徵死亡的‘奠酒’直接說成了溝通陰陽的神秘媒介),便可於冥冥杳杳、不可言說之境界中,實現心意神魂之徹底交融,血脈氣息之完全貫通,真正意義上同呼吸、共命運,甘苦同擔,因果共系!此線此酒,乃溝通幽冥兩界、連理陰陽乾坤之無上橋樑,是至情至性超越生死、打破輪迴之終極象徵!暗合‘赤繩繫足’古老傳說之精神核心,象徵縱使陰陽兩隔,亦能血脈相通、甘苦與共、命運相連、永恆不渝之至高盟誓與法則!”
士光大師聽得如痴如醉,連連點頭,枯瘦清癯的臉上因為激動與資訊衝擊,甚至泛起了一絲不正常的紅暈(在慘白燈籠光的映照下,顯得有幾分詭異)。他忍不住再次雙手合十,對著徐鐵牛這個“遊戲風塵、點化愚蒙”的“在世高人”,深深一躬,腰彎得極低。他身後的記錄者更是忙不迭地記錄著“嬰孩胎髮”、“處子心血”、“七夕無根水”、“藥師佛前煉製九日夜”、“血脈引魂絲”、“忘川引”、“破除陰陽界限”、“至情超越生死”、“血脈相通、甘苦與共、命運相連、永恆不渝”等匪夷所思、聞所未聞的“秘聞”與“象徵”。他們再看向那根普通紅線和空酒杯的眼神,簡直如同瞻仰佛舍利般充滿了敬畏與狂熱。
最後,徐鐵牛覺得火候已經差不多了,該收尾了,順便再埋下一個惡意的、堵死對方任何好奇嘗試念頭的“釘子”。他的目光若有深意地掃過士光大師本人,以及他身後那幾個同樣身材矮壯敦實的弟子,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悲天憫人、鄭重告誡與淡淡文化優越感的神情,聲音放緩,卻字字清晰,如同暮鼓晨鐘,敲在士光心頭:
“阿彌陀佛。士光大師,今日所言,關乎此‘歸真同心契’無上古禮之些許皮毛,雖蘊含天地至理、陰陽玄機,然其真正施行之條件,嚴苛無比,非僅賴誠心赤念即可。”
他刻意頓了頓,確保對方聽清自己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此禮深契我中土華族千年血脈根基、獨特乾坤命理、山川地氣所鍾。非我族類,福緣淺薄、命格迥異、水土不服者,萬不可心生妄念,更不可擅自效仿!” 他特別在“非我族類”、“福緣淺薄”、“命格迥異”上加重了語氣,目光平靜地掃過士光等人明顯異於本地人的面容輪廓和身形特徵。
“尤為緊要者,需天生體魄強健如龍象、氣血旺盛如烘爐、根基深厚如磐石者,方有可能承受‘歸真吉壤’所引動之大地渾厚偉力沖刷,以及‘守貞固魄’秘法對身心之極致砥礪。若體魄天生孱弱、氣血本就不旺、根基淺薄如浮萍者,” 他再次清晰強調這幾個詞,並意有所指地、用一種“惋惜”的目光看了看士光身後那幾個算不得高大的弟子,“強行好奇,妄加揣摩,甚至不自量力試圖效仿其中一鱗半爪……非但無福領略其中萬分之一玄妙,反會立即招致反噬,引來滔天大禍!輕則魂魄受創,靈臺蒙塵,神智昏聵錯亂;重則……當場魄散魂飛,真靈湮滅,永墜無邊幽冥,受無盡之苦,萬劫不復矣!此絕非貧僧危言聳聽,乃歷代先師以無數血淚教訓記載於金匱石室之鐵律禁條!”
他這番話,半是赤裸裸的恐嚇,半是巧妙地堵死對方任何可能產生的、想要深入瞭解甚至嘗試的念頭——你們這些海外倭人,身材矮小(潛臺詞),血脈不同,就別痴心妄想、東施效顰了!這不是你們能玩得起的“高階遊戲”!同時又暗含一絲“不是不讓你們弄,是你們德行、根基不夠”的居高臨下與神秘主義,更易激起對方“雖不能至,心嚮往之”的小心思。
士光大師渾身劇烈一震!臉上因激動而泛起的紅暈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後知後覺的凜然、後怕與深深的敬畏!他身後的弟子們更是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雖然效果有限),又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彷彿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孱弱”、“根基淺薄”,眼中流露出混雜著慶幸、警惕與一絲不甘的複雜神色。
士光雙手合十,再次對著徐鐵牛深深一躬,這一次,幾乎呈九十度角,語氣無比鄭重,甚至因為情緒激動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法明師父今日一席開示,真乃醍醐灌頂,撥雲見日,更是慈悲警示,功德無量,勝造七級浮屠!此等直指生死大道、蘊含乾坤玄機之無上古禮與秘法,果然非具大機緣、大根器、大福緣者不可得聞,更不可妄窺門徑!貧僧等海外僻壤鄙陋之人,能得大師開恩,親見如此莊嚴肅穆、深不可測之儀軌,親聞如此深邃玄妙、發人深省之開示,已是僥天之倖,累積十世功德亦難企及之莫大福緣!豈敢再生絲毫懈怠效仿之妄念?唯有將大師今日之教誨,銘記五內,虔心體悟,傳於東瀛後世子孫,以為永恆之警示、瞻仰與鞭策!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他臉上滿是真誠到極致的感激、深入骨髓的敬畏,看向徐鐵牛的眼神,簡直如同看待一位點化迷途、深不可測的隱世聖僧或羅漢化身!
薛師爺在旁邊看得是徹底石化,瞠目結舌,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終只剩下劫後餘生般的虛脫、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荒謬絕倫的滑稽感。他藉著空檔軟軟地靠著冰涼的廊柱,兩腿如同踩在棉花上,後背的冷汗早已溼透了幾層衣衫,緊貼在皮膚上,夜風一吹,冰涼刺骨。他看向徐鐵牛的眼神,充滿了後怕、震驚、茫然,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徹底察覺的、詭異的、近乎崇拜的敬佩——這莽和尚……這睜眼說瞎話、面不改色心不跳、還能把人忽悠得感恩戴德、五體投地的本事……簡直是曠古爍今!這份急智,這份膽魄,這份……無恥!簡直比他這個專業靠欺瞞吃飯的師爺,還要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不,是雲泥之別!
徐鐵牛則依舊面無表情,如同只是隨手拂去了僧袍上的一粒塵埃,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微微頷首,算是回禮,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過於謙卑失了“高人”風範,又不顯得傲慢。然後,他重新拿起那根沉默了許久的硬木槌,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身前被慘白燈籠光照亮的一小片冰冷潮溼的石板地上,彷彿剛才那番足以將異邦高僧忽悠得找不著北、心生無限敬畏的“高深開示”,真的只是隨手拂去的一片落葉,不值一提。
“篤。”
木魚槌輕輕落下,敲在陳舊木魚乾澀的腹壁上,發出一聲輕響,在這因徐鐵牛一番“宏論”而驟然變得異常安靜、氣氛詭異的院落裡,顯得格外清晰、突兀。
然而,只有徐鐵牛自己知道,那握槌的手心,早已被冰冷的汗水浸透,一片滑膩;那低垂的眼簾之後,是怎樣的冰寒刺骨與暴怒熔岩在交織翻騰;那看似平靜如古井的胸腔裡,那根名為理智、名為人性、名為對這世界最後一絲溫情的弦,繃得有多麼緊,多麼痛,幾乎就要斷裂!
冗長、詭異、令人身心俱疲的“冥婚”超度法事,終於在一片心思各異、精疲力竭、荒誕感瀰漫的氣氛中,勉強熬到了暫告段落的尾聲。
單調空洞的誦經聲停歇,簡陋的法器被衙役粗魯地收走。靈堂院落裡,彷彿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虛假的“儀式感”,只剩下冷風吹過後肆無忌憚地捲動滿地紙錢灰燼的嗚咽,以及遠處內室早已微弱得幾不可聞、如同遊絲般隨時會斷絕的、屬於高夫人精疲力竭後的最後抽噎。薛師爺如蒙大赦,彷彿從閻王殿前撿回一條命,連禮節都顧不周全,忙不迭地引著心滿意足、收穫“滿滿”、對徐鐵牛感激敬畏不已計程車光大師一行人,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這片令他噩夢連連、幾乎窒息的素白恐怖之地。
直到那幾道異邦身影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徐鐵牛才長長地、無聲地舒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濁氣。那一直挺得筆直、如同標槍般繃緊的背脊,幾不可察地鬆垮了一些,一股深沉的、從靈魂最深處透出的疲憊與倦怠,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他。那不是身體力竭的累,而是一種目睹了太多荒謬、扮演了太多虛假、壓抑了太多暴怒與悲愴後,心靈不堪重負的麻木與空洞。
他毫無形象地就地癱坐下來,背靠著冰冷堅硬、佈滿溼滑苔蘚的廊柱。青石的寒意透過單薄黴爛的僧袍,迅速侵蝕著他的體溫。心中對剛才那番信口雌黃、漏洞百出卻成功唬住倭僧的“鬼話”,沒有升起半點愧疚或不安,反而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宣洩般的扭曲快意,彷彿用最荒誕的方式,狠狠嘲弄了那些製造悲劇的惡徒和那些看似“無辜”的旁觀者。只是,這絲快意轉瞬即逝,迅速被更龐大、更黑暗的虛無與憤怒吞噬。他只在心裡,用最粗糲、最直接的語言,惡狠狠地、反覆地咒罵著:“直娘賊!吃人的世道!殺千刀的畜生!披著人皮的豺狼!”
他瞥了一眼旁邊,法真師兄早已停止了誦經,只是默默捻動著胸前那串跟隨他多年的佛珠,雙目緊閉,嘴唇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彷彿在竭力壓抑著什麼,又彷彿在向渺茫的佛祖祈求著答案。法治、法淨和法印,則個個神色灰敗,眼神中充滿了巨大的迷茫、深切的悲憫,以及一種無力改變的痛苦。他們都聽到了徐鐵牛那番“舌綻鬼蓮”的表演,心情複雜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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