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如同死寂深潭中突然冒出的一個危險氣泡，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帶著灼熱的誘惑。
但隨即，現實冰冷的鎖鏈便將他拉回——這裡雖然是守衛稀鬆的縣衙後宅區域，但他們這幾個“襲擊官差、勾結亂民”的“重犯”被嚴密看管，手腳上沉重的鐐銬並沒有開啟，鐵環依舊箍在皮肉上，時刻提醒著他們囚徒的身份。外面是高牆，高牆外面有崗哨、巡邏的衙役和民團，還有其他四位師兄又沒有啥武功……談何容易？
他緩緩閉上眼，將翻騰如沸的思緒、刻骨銘心的仇恨、以及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暴戾力量，一點點、艱難地，壓回心底最深處那口名為“忍耐”的冰冷深井中。井口，用理智的巨石暫時封住。
但巨石之下，岩漿仍在奔流，黑暗仍在滋生。
總會有機會的吧？
渾水，就能摸魚。
就算最終摸不到魚，把水徹底攪渾、攪臭，讓那些站在岸上自以為掌控一切、優雅看戲的“老爺們”、“大人們”，也跌下來，沾上一身洗不掉的腥臊與汙穢，似乎……也是件不錯的事。
他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彷彿睡著了一般。
夜幕開始緩緩的降了下來，這場荒誕而殘酷的戲，顯然，也還遠未到落幕的時候。
超度法事就這麼持續著。
靈堂內，誦經聲低沉而單調，十七位僧人盤坐成三排，枯槁的嘴唇翕動間，吐出古老而晦澀的梵音。這些聲音匯成一片黏稠滯重的聲浪，如同熬煮過頭的米漿，糊住了每一寸空氣。它們黏在素白的孝幡上，使那些原本輕盈的綢布沉重地垂落；黏在漆黑的棺槨上，讓那新漆的木面泛著油膩的光；更黏在每一個不得不在此駐足的活人心頭，沉甸甸地壓著，讓人喘不過氣。
那聲音早已不再具有撫慰靈魂的力量，反倒像某種來自幽冥深處的催眠咒語，催得人昏昏欲睡，卻又因心頭那份莫名的不安與沉重而睡不安穩。幾個守靈的親眷靠著柱子，眼睛半睜半閉，頭顱一點一點，彷彿隨時都會墜入夢魘，卻又被某個突兀的木魚聲驚得渾身一顫。
紙錢與香燭的煙霧比前兩日更加濃郁。三十六個黃銅香爐在靈堂四周晝夜不熄，青灰色的煙靄幾乎凝成實質，沉沉地壓在靈堂上空三寸處，像一層低垂的、汙濁的雲。穿堂風從敞開的廳門溜進來，攪動這片煙雲，形成一道道緩慢旋轉的渦流，渦流中隱約可見紙錢焚燒後的灰燼在翻滾、掙扎，最終無力地飄散。
這煙霧混合著新漆棺木散發出的、刺鼻的桐油和生漆氣味，還隱約夾雜著某種試圖用大量香料掩蓋卻欲蓋彌彰的、屬於死亡本身的微甜腐敗氣息。幾種氣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專屬於葬禮的渾濁空氣。置身其中久了，連舌尖都彷彿嚐到了一絲苦澀。
徐鐵牛盤坐在靈堂東北角的蒲團上。
這個位置很偏，緊挨著一排紙紮的、臉上帶著標準化詭異笑容的童男童女。那些紙人用竹篾作骨，彩紙為膚，臉頰塗著兩團豔紅的胭脂，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前方。白日里看著只是滑稽，到了這深夜燭火搖曳時，便顯出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邪性。
這個角落光線昏暗，只有一盞白紙燈籠在頭頂的橫樑上掛著，隨著偶爾穿過的微風微微搖晃，投下搖曳不定、忽明忽暗的光暈，正好將他大半身形掩在陰影裡。他灰色的僧袍幾乎與背後的黑暗融為一體，只有握著木魚槌的那隻手，偶爾會被晃動的光線照亮——那是一隻骨節粗大、佈滿老繭和細小傷疤的手，虎口處有一道陳年的刀疤，在昏黃光線下泛著暗紅的色澤。
“篤。”
“篤。”
“篤。”
他機械地、一下一下敲打著面前那隻烏黑的木魚。聲音沉悶，規律，毫無起伏，像一顆逐漸冷卻、卻仍在頑強跳動的心臟。木魚槌每一次抬起、落下，他寬大僧袍的袖口都會隨之微微晃動，露出半截粗壯的小臂。
他看似閉目誦經，嘴唇隨著眾僧的節奏微微翕動，喉結偶爾滾動，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至於是何音節，連他自己都說不上來。但若有人湊近細看，便會發現他那雙低垂的眼皮下，眼珠在急速地、不安地轉動。那不是僧人入定時的空茫，而是困獸在籠中逡巡的焦躁，是獵鷹在發現獵物前的銳利。
心神不寧。
像有千百隻螞蟻在骨髓裡爬，在心臟上咬，在每一寸皮膚下騷動。這感覺已經持續了好幾天了，讓他都忘記了，只是記得自從他被從死牢裡提出來，剝下囚衣換上僧袍，塞進這場為縣令兒子舉辦的盛大法事中開始，這不安便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著他。
他不該在這裡。不該在這個瀰漫著虛偽與腐敗氣息的靈堂裡，敲著木魚，念著超度的經文，為一個他從未謀面、且死因可疑的紈絝子弟祈求往生。
而又在此刻，一群身份不明的人又住進了縣衙後宅。他們有時說話帶著古怪的口音，行事鬼祟，卻能常常與薛師爺同出入，神態親暱。不過此刻的徐鐵牛根本不在意這些，現在他只是需要透口氣。
哪怕只是片刻。離開這令人窒息的靈堂，離開這無處不在的虛偽和壓抑，讓冰冷的夜風吹一吹滾燙的額頭，也讓幾乎要失控的情緒稍稍冷卻。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想清楚，下一步他該怎麼辦才好？不能如此般坐以待斃？
誦經聲進入一段較長的、眾人齊聲吟誦的段落，聲浪陡然拔高，嗡嗡作響，像一群聚集在腐肉上的蒼蠅。趁此間隙，徐鐵牛微微側身，假意整理有些褶皺的僧袍下襬，寬大的袖子順勢遮住了半邊臉。他的目光卻如同敏銳的鷹隼，透過袖口的縫隙，迅速而隱蔽地掃向靈堂側後方——那裡，一道掛著素白紗簾的月洞門，通向曲折幽深的迴廊，再往裡，便是縣衙後宅的偏廳、花廳等相對私密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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