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節
徐鐵牛的心猛地一跳，握木魚槌的手指驟然收緊，他趕緊不動聲色地，放下整理僧袍的手，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昏暗角落中如同一座沉默的灰色山巒隆起，骨骼發出輕微的“咔”聲——那是久坐後肌肉伸展的聲音，也像是某種猛獸甦醒前的徵兆。但靈堂內人人神情木然，或閉目誦經，或垂首默哀，或神遊天外，竟無人特別注意他。只有坐在他斜對面的一個老僧，眼皮微微掀開一條縫，渾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闔上，口中經文不停，彷彿什麼都沒看見。
徐鐵牛走到離自己最近的一個看守衙役身邊——那是個年輕的差人，不過二十出頭，正靠著漆紅的柱子打哈欠，眼圈發黑，嘴角還掛著一絲晶亮的口水，顯然連日守靈疲憊不堪。他腰間的佩刀鬆鬆垮垮地掛著，刀鞘甚至磕碰在柱子上，發出輕微的“嗒”聲。
“官爺，”徐鐵牛垂著頭，聲音壓得低而平緩，帶著出家人特有的、刻意營造的溫和與怯懦，“小僧內急，需小解片刻。”
衙役被驚醒，猛地站直，手按刀柄，待看清是那個從死牢提出來、幾天來一直安靜敲木魚的和尚，頓時鬆懈下來，不耐煩地揮揮手，連眼睛都沒完全睜開：“快去快回！別亂跑！”顯然，在這些衙役眼中，這幾個從死牢裡提出來、臨時充數的和尚，不過是完成法事的工具，只要不惹事，也懶得過多理會。而這幾天也相安無事，所以越發懶得管了。
“謝差爺體恤。”徐鐵牛合十微躬，轉身，步履沉穩地朝著那道月洞門走去。他刻意將步伐放得有些拖沓，肩膀微微佝僂，做出個囚徒模樣——這也是他這幾天一直維持的偽裝。
他高大的身影在層層疊疊的素白孝幡和垂掛的經幢間穿行，灰色的僧袍幾乎與那些灰暗的陰影融為一體。步伐不疾不徐，保持著僧人應有的沉穩，脊背挺直（但很快又刻意彎下去），頭顱微垂，目光只落在前方三尺地面，彷彿真的只是去行個方便。
靈堂裡香菸繚繞，人影幢幢，悲慼與麻木交織。他的離開，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顆小石子，沒有激起絲毫漣漪。只有那個打哈欠的年輕衙役，在他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又打了個更大的哈欠，嘀咕了一句：“事兒真多。”
穿過月洞門，素白的紗簾在身後輕輕晃動，發出簌簌的細響。
迴廊裡光線驟然暗了下來。只有廊簷下相隔甚遠懸掛的幾盞白色風燈，散發著慘淡昏黃的光，勉強照亮腳下溼滑的青石板路和兩側冰冷高大的青磚牆壁。夜風穿過曲折的廊道，發出嗚咽般的低鳴，捲起地上散落的紙錢灰燼，打著旋兒飄向黑暗深處，像無數細小的、白色的幽靈在舞蹈。
那低低的、帶著倭腔的漢語交談聲，此刻變得清晰了一些。
徐鐵牛放輕腳步，厚底的僧鞋踩在石板上，幾乎不發出聲響。他像一頭在叢林中潛行、逼近獵物的猛虎，全身肌肉處於一種奇異的鬆弛與緊繃並存的狀態，感官提升到極致。耳朵捕捉著聲音的每一個細微變化——語調的起伏、氣息的輕重、甚至吞嚥口水的動靜；眼睛在昏暗中迅速適應，分辨著光影的明暗和物體的輪廓；鼻子甚至能嗅到空氣中除了線香味之外，一絲極淡的、屬於海產品的鹹腥味——那是長期在海上生活的人身上特有的味道。
聲音來自迴廊中段，一扇虛掩著的、通向小花廳的雕花木門後。
那花廳他幫忙佈置靈堂時曾路過，知道里面陳設精緻，紫檀木的桌椅，官窯的青瓷花瓶，牆上掛著不知哪位名家的山水畫，通常是主人家招待親近客人的地方。此刻，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搖曳的燭光，將那怪異腔調的對話，更加清晰地送了出來。燭光還將幾個人影投在窗紙上——三個人，兩個站著，一個坐著，坐著的那個身影格外壯碩。
徐鐵牛屏住呼吸，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悄無聲息地貼近冰冷的磚牆，青磚上的苔蘚傳來溼滑冰涼的觸感。他將自己完全融入牆壁投下的濃重陰影裡，側過身，將左耳儘可能靠近門縫，同時右眼餘光銳利地掃視著迴廊兩端——確保無人經過。
門內的對話，正進行到關鍵處。
一箇中氣十足、帶著不容置疑權威感的聲音響起，說的是漢語，但那股子生硬彆扭的腔調，那種從喉部深處擠壓出來的、特有的短促音節，徐鐵牛死也忘不了，這裡面的人肯定是倭人。
此刻，那語調裡摻雜著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混合了得意、貪婪和殘忍的快意：
“……第五批！整整第五批了，剛剛接到船上送來的確認訊息！五十七個人，已經全部確認都懷上了！這次，大大的順利！哈哈！天照大神庇佑，天佑我族！”
徐鐵牛的瞳孔驟然收縮。第五批？懷上？什麼意思？
隨即，另一個聲音響起，年輕些，漢語流利許多，但那種刻意模仿卻改不掉的尾音，暴露了他的出身：“大人英明！這‘借種’之計的順利實施，完全仰仗大人的隨機應變之功，大人的稍稍變化，實在是神來之筆！天佑我族，武運長久！”
借種？
徐鐵牛一陣疑惑？完全沒有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只能屏住呼吸，繼續聆聽。
只聽那被稱為大人的接著說道，語氣愈發興奮，甚至帶著一種發明家展示傑作般的自豪：
“回想以前，我們派人強行渡海，登陸後分散潛入，擄掠那些靖朝女子，是何等費時費力，風險又大！那些女子，看著柔弱，性子卻剛烈得很！被……被兄弟們‘享用’過後，”他用了“享用”這個詞，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在談論宰殺牛羊，“多半不是投海就是撞梁，或者乾脆咬舌自盡！能活下來的，十不存一！活下來還能懷上的，更是少之又少！”
那諂媚的年輕聲音立刻接上，語氣同樣帶著對過往“低效”的不屑和對如今“高明”的讚歎：
“是啊大人！為了弄到幾個能生養的，常常要屠滅好幾個村落！可那些泥腿子，平時溫順得像羊，一旦逼急了，不要命地反抗起來，也夠麻煩！更可恨的是，還會引來那些所謂的‘武林人士’、‘江湖俠客’的注意！他們糾集起來，打著‘抗倭’的旗號，四處防範，讓我們折損了不少好兒郎！實在是得不償失！”
“不錯！”那大人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掌控一切的傲慢和一絲對“舊方法”的鄙夷，“擄掠，目標太大，動靜也大，效率卻低得可憐！死傷的都是我族的勇士，換來的卻是一群半死不活、隨時可能自我了斷的母畜和寥寥無幾的種子！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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