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飯後，張春生看著正在收拾碗筷的小有兒和小三子，忽然開口：“你們……想不想有個正經名字？”
兩個孩子愣住了。
小有兒放下碗，小聲說：“俺們……有名字啊。小有兒，小三子……”
“那是小名。”張春生認真地說，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人該有個大名，寫在族譜上，寫在戶籍裡，堂堂正正的名字。以後長大了，走出去，人家問‘你叫什麼’，你說‘我叫小有兒’，多不像話。”
小三子眨眨眼，眼睛裡閃過一絲渴望，又有一絲膽怯：“春生哥要給我們取名嗎？”
“如果你們願意的話。”張春生看著他們，“跟著我姓，怎麼樣？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用力點頭。小有兒眼眶已經紅了——他們這樣的乞兒，連自己的父母都不知道是誰，自然不記得會有姓，也從來沒有人問過他們想不想要名字。名字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個稱呼，今天可以叫小有兒，明天可以叫狗剩，沒人在意。
張春生想了想，緩緩道：“小有兒，你年紀大些，做事機靈，遇事沉穩……就叫‘天佑’吧。張天佑。願上天庇佑，從此平安順遂，無災無難。”
“天佑……”小有兒——不，張天佑喃喃重複著，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在髒兮兮的小臉上衝出兩道白痕，“張天佑……俺有名字了……有姓有名……以後俺就是張天佑了……”
他哭得說不出話，只是用力抹眼淚，可越抹越多。
小三子緊張地看著張春生，呆立著，小手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
“小三子，”張春生看著他，眼神溫柔得像春日的陽光，“你年紀小，但心地純善，懂得感恩。我看你照顧我時那麼細心，將來必是心胸開闊、待人寬厚之人。就叫‘天浩’吧。張天浩。浩蕩天地，坦蕩做人，一生光明磊落。”
“張天浩……”小三子念著這個名字，忽然放開手，撲進張春生懷裡，哇的一聲哭出來，“哥……哥……俺也有名字了……俺叫張天浩……俺不是小三子了……俺是張天浩……”
張春生摟著兩個孩子，眼眶也溼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妹妹，也是這個年紀了。離開家這麼久了……不知道父母和弟弟妹妹還好嗎？家裡的田有人種嗎？冬天的柴火夠燒嗎？
而現在，他又新認了兩個弟弟。如果他們能平安離開這裡，他真的會帶他們回家嗎？爹孃會接受他們嗎？家裡的日子那麼苦，多兩張嘴……
他沒有想那麼遠。
“記住，”張春生輕聲說，聲音卻無比堅定，像在立誓，“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張春生的弟弟。無論發生什麼事，哥哥都會保護你們。只要哥哥還有一口氣在，就不會讓你們受欺負。”
“嗯！”兩個孩子用力點頭，眼淚還在流，嘴角卻已經揚起來，那是發自內心的、純粹的喜悅。
不知何時站在門口的淨虛子靜靜看著屋裡這一幕。
月光從背後照過來，他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精光內蘊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閃動。他看著三個孩子相擁而泣，看著張春生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定，看著兩個孩子臉上從未有過的光彩。
他的臉上，生硬地擠出一絲笑容，但那笑容沒有到達眼底。
“取名字了？好事，好事。”他走進來，聲音溫和，“天佑，天浩，都是好名字。以後要聽春生哥哥的話，知道嗎？”
“知道了，道長爺爺！”兩個孩子齊聲回答，臉上還掛著淚，笑容卻燦爛得像陽光。
淨虛子點點頭，目光落在張春生身上。那一瞬間，張春生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是憐憫？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麼？
“春生，你的藥該換了。”淨虛子說，“我來看看傷口癒合得怎麼樣。”
張春生順從地躺下，解開衣襟。淨虛子仔細檢查了傷口，又換了新藥，動作輕柔而專業。換完藥，他收拾藥箱，轉身離開。
道袍的下襬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像一片青色的雲，融入了門外的黑暗。
張春生看著他的背影，眼中最後一絲猶豫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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