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佑頓了頓，彷彿在組織語言，然後才說道：“這個時候，思薇姐……是思薇姐過來了，攔住了他們，然後對他們解釋，救下了你，說給你治療包紮肯定是活的，而後給你包紮了，還給你餵了藥，才把你放在車上的。我們就一直走。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至少七八天了吧。”
七八天。
張春生閉上眼睛，感受著身下囚車的顛簸。每一下顛簸都牽動著傷口，但疼痛反而讓他更加清醒。
他沒死。
雖然落在胡人手裡，生死未卜，但至少現在還活著。只要活著，就有機會，不過他依舊對前路也是更加迷茫。不過張春生此刻似乎明白莫思薇剛才那些話的用意，先觀察先養好傷，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想要逃走，不必急於一時，畢竟要考慮更多，不是簡單的說逃就逃，說走就走。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在趕路中過去。
草原的白天和夜晚溫差極大。白天太陽毒辣，由於沒有遮擋物，曬得人頭暈目眩，木柵欄都被曬得發燙；夜晚寒風刺骨，凍得人瑟瑟發抖，皮襖根本擋不住那種深入骨髓的冷。雖是快到初夏，夜裡的寒風依然冷得能凍死人。張春生三人只有一件破皮襖，晚上只能擠在一起取暖，三個人縮成一團和另外三個孩子——段二娃、富滿倉、巫大力——擠在一起，像幾隻抱在一起的小獸。莫思薇和其他幾個女孩——烏春燕、焦二妹、巴芳芳和谷小月——擠在另一邊，大家互相依偎，用彼此的體溫對抗寒夜。即便如此，每天早上醒來，張春生都能看見幾個孩子嘴唇發紫，手指凍得僵硬。也許是他的內息調息，雖然有傷，但卻是沒有這麼感覺到冷。
食物少得可憐。每天只有一頓，是硬得像石頭的奶渣餅，或者是雜糧餅，和一碗帶著腥味的馬奶。奶渣餅硬得能崩掉牙，得泡在馬奶裡泡軟了才能啃動。張春生每次都把自己的餅掰開，分給張天佑和張天浩多一些。兩個孩子正在長身體，餓得最快，肚子咕咕叫的聲音在夜裡聽得格外清楚。而他可以運氣調節降低自己的消耗，把食物留給更需要的他倆。不過張天佑和張天浩也擔心哥哥，推辭著不要，讓張春生吃下去，只是張春生說太硬了，他胃沒有恢復，吃不下去，為了不能浪費，所以讓他兩個吃下去。不過還有莫思薇見張春生這樣，吃得太少，擔心他的恢復，也勸他讓他多吃一點，說這樣才能恢復得快。張春生始終謊稱自己暫時吃不下去。
不過張春生明白北戎人的用意——讓他們餓著，讓他們虛弱，讓他們沒有力氣反抗，沒有力氣逃跑。這也許就是草原上對待奴隸的老規矩，從古至今，從未改變。
不過這對於現在的他，根本難不倒，畢竟現在的他確實是與眾不同。
每到夜晚，當所有人都沉沉睡去，他便閉上眼，用內息一點一點滋養傷口，一點一點恢復力氣。內息在經脈中緩緩流淌，像春天的溪水，所到之處，帶來絲絲暖意，彷彿可以吸收天地之間的精華用來提神醒腦。而且慢慢吐納吸收也沒有那麼強的飢餓感。同時他能感覺到傷口處的肌肉在緩慢癒合，斷裂的纖維在重新連線。他的內息比從前更加渾厚——或許是前段時間生死之間的經歷，讓他參悟了太多東西，找到了更多的運息法門，也讓他的內息大大增強了。
傷口癒合在這樣的情況下出奇地快。一是北戎人用的草藥雖然粗糙，但對於外傷的效果卻極好，敷上去涼絲絲的，能消腫止痛。加上那體內無窮盡的內息滋養，雖然沒有營養的足量攝入，但腹部的傷口還是迅速結痂，後腦的撞傷也消腫了，只留下一團淤青，只是偶爾碰到時還有點疼。
可心裡的那道口子，卻怎麼也合不上。
他現在越來越讓他的心裡一直捉摸不透的，還是莫思薇。
這個女孩自從父親死後，好像變得更加沉默。她幾乎不主動說話，別人問她，她也只是簡短地回答。不過她似乎很少哭，只是經常望著南方的天空發呆，一看就是很久。有時張春生半夜醒來，會看見她一個人坐在囚車角落，眼睛睜著，望著天空中的月亮和星星，不知在想什麼。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瘦削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那種眼神，讓人心疼，但又深沉得讓人不安。
她到底在想什麼？
她心裡，究竟藏著什麼？
“思薇姐，”記得有一天傍晚，張天浩帶著許久的好奇忽然小聲問她，“你是怎麼會他們胡人的話的？”
莫思薇回過神，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很輕：“我娘是胡人……我是胡漢混血。她教過我一些。”
“那你能聽懂他們在說什麼嗎？”張天佑問。
“幾乎都能聽懂。”莫思薇看著遠處圍著篝火喝酒的北戎騎兵，目光冷靜得不像個孩子。那些北戎人正大聲說笑著，手裡舉著酒囊，臉上泛著紅光。“他們在說……快到黑狼部營地了。到了那裡，我們就要被分掉。”
“分掉？”張天浩不懂，歪著腦袋看她。
“就是像分牲口一樣，分給不同的北戎人家做奴隸。”莫思薇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疼，“男的做苦力，女的做奴婢。年紀小的，會被他們養大，養大了就變成他們的人。孕婦最值錢，因為生下來的孩子就被北戎人搶走，然後把他們養大，說是北戎人。成年女子也搶手，主要是能生孩子。小女孩像我們這樣的，會先養著，等大了再……”
她沒有說下去。
但這輛囚車上所有人都懂了，那幾個女孩子聽到這裡，特別是最小的谷小月忍不住的哭了。
張春生聽到這裡，不自覺握緊了拳頭，指節捏得咔咔作響。胸腔裡像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喘不過氣來。這種明搶的行為，這種把人當牲口一樣對待的野蠻行徑，讓他一時之間無法接受，這也是為什麼他從小就有當將軍保家衛國的原因。
他想起被燒燬的村莊，想起那些倒在血泊中的鄉親，想起那些被砍殺的老人和孩子，想起莫思薇父親臨死前那聲撕心裂肺的“快跑”。他雖然不明白明明大家都各自在自己家裡生活，到底都是為了什麼？要如此這般互相打打殺殺？要來搶他們？就因為他們是漢人？就因為他們是弱者？難道就不能好好地各自和平地過著？非要用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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