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不凡停下腳步,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背後輕輕捻著,像是在盤算一筆複雜的賬。他這個人,凡事都要算計得清清楚楚——投入多少,回報多少,風險多大,有沒有退路,凡事都要算計得清清楚楚,像賬房先生打算盤,一個子兒都不能差。
“花重海這個人,靠不住。”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判斷力,“他太能忍了,也太會藏。跟這種人聯手,隨時可能被他賣了。而且他想跟我們聯手,其實是想把我們當槍使——讓我們在前面衝鋒,他然後在我們後面補刀。他想的是鷸蚌相爭。”
“那咱們就不跟他聯手?”封波平皺著眉頭問,他是個急性子。
“聯手還是要的。”祝不凡的嘴角微微上翹,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獵手般的算計,“畢竟張春生現在風頭太盛,咱們一個人扛不住。何況多個朋友比多個敵人要強。但咱們不出頭,讓他出頭。他想讓我們當出頭鳥,我們卻不能做這個冤大頭。要讓他當出頭鳥,咱們在後面看著,能撿到便宜就撿,撿不到就跑。”
曲正浩會意,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祝哥的意思是——讓他去跟張春生硬碰硬,咱們在旁邊看著?等他們兩敗俱傷,咱們再出來收拾殘局?”
“差不多。”祝不凡點了點頭,“但也不全是。咱們不能光看,要時不時的添把火。讓張春生和花重海都顧著對付對方,顧不上咱們。等他們打得差不多了,咱們再決定站哪邊。”
黃官軍愣了一下,然後臉上露出瞭然的笑容:“明白了。驅虎吞狼。”
“不算虎。”祝不凡搖了搖頭,重新坐下來,拿起一塊餅慢慢地嚼著,“像是在咀嚼一個更深的想法,“頂多是兩條狗。誰贏了,我都不虧。讓張春生去啃花重海這根硬骨頭,讓花重海去撞張春生這堵牆——咱們就在旁邊看著,哪邊倒了,咱們就過去踩一腳。”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羊圈外面。透過破氈簾的縫隙,他能看見遠處黑沉沉的天空,,凝重得像一塊鐵,一片風雨欲來。
“而且——”他咀嚼著那口餅,慢悠悠地補了一句,“誰說咱們只能跟他一家聯手?經順和繆向天那邊,你派人去走動走動。多幾條線,多幾條路。張春生也好,花重海也好,誰都不會想到咱們布了這麼多棋子。”
家彬應了一聲,又有些擔憂:“經順那些人,聽說跟張春生那邊也有來往……”
“有來往怕什麼?”祝不凡輕輕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玩弄棋局般的從容,“來往越多,越好下套。他們跟張春生有來往,張春生就會覺得他們是自己人——到時候,他們反手一刀,張春生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張春生顯然是不知道這些暗中的籌謀。
但他本能地感覺到,最近營地裡的氣氛有些不對勁。原本那些對他愛搭不理的、甚至抱有敵意的人,忽然之間變得“友好”了——或者說,變得“正常”了。花重海的人不再躲著他走,遇見還會點點頭;祝不凡的人也不再鬼鬼祟祟地偷看,反而大方地打招呼。
反常。
張春生把這些反常記在心裡,暗暗讓陳七等人多留個心眼。
這天午後,張春生正在羊圈裡幹活,忽然聽見營地東邊傳來一陣嘈雜聲。他抬頭望去,看見幾個人正往那邊跑,臉上帶著驚慌的神色。
“春生哥!不好了!”陳七從遠處跑來,上氣不接下氣,“花重海的人……在那邊搞事!”
張春生放下手裡的活,快步趕過去。
草場東邊的一片空地上,已經圍了不少人,黑壓壓的一片,足有五六十人。張春生遠遠望去,看見花重海手下幾個少年——為首一個的叫馬駿,是個尖嘴猴腮的傢伙,平時就愛惹是生非——正圍著一個傻大個,指手畫腳地嚷嚷。竟是奴隸營裡面那個和北戎人混血的傻大個子。
“傻子!去,把那頭羊打死!”馬駿指著羊圈裡的一頭肥羊,笑嘻嘻地說,眼神里滿是不懷好意。
傻大個站在那裡,茫然地看著他,嘴裡發出含糊的聲音:“羊……不能殺……”
“讓你殺你就殺!哪那麼多廢話!”馬駿推了他一把。傻大個雖然腦子不好使,但他的塊頭比馬駿大得多,被推了一下,竟然紋絲不動,像一座紮根在地上的石塔一般。
傻大個還是搖頭,含混地說:“不能殺……北戎人……會打……”
“你怕什麼?你是北戎人的種,他們不會打你的!”馬駿旁邊一個少年儲豪藝笑著說,語氣裡充滿了惡意,“你娘不就是被北戎人騎過才生的你嗎?你也是半個北戎人,他們不會拿你怎麼樣的!”
傻大個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什麼——痛苦?憤怒?還是別的什麼?沒有人知道。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座石像,一動不動。他那雙粗大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慢慢地,攥成了拳頭,指節捏得咯咯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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