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些事,不是你想壓就能壓住的。
幾個漢人團體之間在張春生的影響下,雖然沒有實現完全聯盟,但開始出現有組織的互助,甚至在一些無關緊要的指令上出現輕微的拖延或——這些細微的跡象,單獨看什麼都不算,但合在一起,就像草原上的狼煙,雖遠,卻醒目。
北戎人的眼睛,不是瞎的。
加上花重海、祝不凡、經順、繆向天、伊靠、宮寒、寧衝等人的不服與暗中作梗,形勢其實也越來越明顯。花重海是明著躲,祝不凡是暗著算,經順和繆向天是不服不忿,時不時在北戎人面前說幾句張春生的——當然,不是告密,告密太蠢了,他們只是不小心說漏嘴,無意中提到張春生的人最近在練拳,好像還說什麼要報仇之類的話。
這些話,像水滴進油鍋,在北戎人心裡炸開了花。
和所有草原上的部落一樣,黑狼部的管理本就粗放而殘酷,但有一條底線是絕不會鬆動的——絕不允許奴隸中產生任何可能威脅統治的龐大聯合。這是所有奴隸主共同的鐵律,比長生天的規矩還硬。
很快,帶有分化意味的舉措出現了。
負責管理這片奴隸營地的百夫長叫禿鷲——因禿頂和鷹鉤鼻被奴隸們取了這麼個外號,本名叫哈兒多花——不知是在上面哪個王子的授意下,還是被祝不凡之流暗中挑唆,開始有區別地對待不同的漢人團體。
這個禿鷲,是個老狐狸。他不像赤木那樣凶神惡煞,也不像戰列那樣粗枝大葉。他陰,他細,他像一隻真正的禿鷲,盤旋在高處,冷冷地觀察著地上的獵物,然後挑最弱的下手。
他故意將相對輕鬆或有油水的活計——比如臨時看守小型物資點、協助鞣製較好的皮子——分配給花重海、祝不凡、經順、繆向天這些尚未明顯聯合,或者表現出的團體。
而對於張春生這邊的人,則分配最髒最累、也最容易的活計——清理全場糞便,一桶一桶地搬,臭氣熏天,一天下來渾身都是屎味;搬運極易腐爛的草料,稍有不慎就發黴,發黴就要捱打;在狼群出沒最頻繁的遠草場放牧,一去就是一整天,回來的時候身上都是凍瘡和傷痕。
稍有差池,便是劈頭蓋臉的鞭打和剋扣口糧。
更陰險的是,禿鷲開始故意在漢人奴隸中散佈謠言、製造矛盾。
比如,他會當眾一點點奶渣或肉乾給某個的團體——花重海的人,或者經順的人——然後故意大聲說,聲音大到所有人都能聽見:看看,聽話的狗才有骨頭吃!那些整天聚在一起不知道想幹什麼的,只配吃屎!
他的漢語說得很爛,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割在張春生的人心上。
或者,在張春生聯盟的人因勞累過度而稍有懈怠時,他反而會寬宏大量地擺擺手,說這次算了,卻對旁邊另一個小團體犯的同樣小錯施以重罰,一邊打一邊意有所指地說:有些人,就是欠收拾!別以為有人撐腰就能怎樣!你們看看,誰才是真正對你們好的?
這些話,像一把軟刀子,不見血,卻割得人心裡發慌。
這些手段並不高明,甚至可以說很粗劣。但在那種朝不保夕、人人自危的環境裡,它們確實起到了短期內的分化效果。
一些原本就搖擺不定的人,開始對張春生產生疑慮:跟著他,是不是真的會更糟?你看花重海的人,多老實,多聽話,北戎人就不怎麼為難他們。咱們跟著春生哥,天天干最累的活,挨最多的打,圖什麼?
花重海更加堅定了自己老實聽話的策略,甚至私下勸告手下遠離張春生的人:你們別跟他們摻和,早晚要出事。
祝不凡則冷眼旁觀,暗自得意。他像一隻蹲在暗處的蜘蛛,看著獵物在網中掙扎,心裡盤算著:張春生能撐多久?北戎人的壓力越大,張春生犯錯的可能性就越大。如果他撐不住了,那些跟著他的人會投靠誰?投靠花重海?花重海那個軟骨頭,能成什麼事?投靠經順?經順那莽夫,只會打打殺殺。到最後,還得是他祝不凡來接這個盤子。
他不動聲色,甚至在一些場合還替張春生說幾句公道話春生哥也不容易,大家多擔待。話是好話,但從他嘴裡說出來,總讓人覺得怪怪的。
張春生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利用白天在外放牧等空隙,召集楚霸、房祖佑、裘明書、幹庭州、解雲旭、張天佑、張天浩、博爾古納德、圖爾吉等核心成員,還有他在自由的漢奴中與平常新發展的孩子中構建的以他的姓命名的忠誠孤兒:張天河、張天行、張天朗、張天宇、張天平、張天達、張天榮、張天齊、張天海、張天偉、張天波、張天勝十二人。這些孤兒都是張春生從最底層最絕望的孩子中一個一個挑出來的——有的父母被北戎人殺光了,有的被賣了好幾次,有的差點被活活餓死。張春生給了他們一口吃的,一個活下去的理由,他們就死心塌地地跟著他。
他們已經成為張春生信得過的班底,在各處都是小頭目了。張天河負責物資記錄,張天行負責聯絡傳遞,張天朗負責放牧隊的排程,張天宇負責觀察北戎人的動靜……每個人各司其職,像一臺精密機器的零件,各安其位。
於是,按照張春生的吩咐,他們往往一起在北戎人和其他人不注意的地方碰頭商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