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張春生渾身是血，笨拙地伸出手，似乎想抱張春生，又怕自己力氣太大，手指在空中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小心翼翼地搭在張春生的肩膀上。
那手掌大得像蒲扇，指尖粗糙得像砂紙，但動作卻輕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東西。
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寫滿關切和依賴的憨厚臉龐，看著他身上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疤，看著他因為擔心而皺成一團的眉頭——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猛地衝散了張春生剛才的憤怒和心頭的陰霾。這個禍闖大了，不知道會怎麼樣，會不會留下岔子。北戎人死了那麼多人，還有百夫長的兒子，這仇算是結到天上了。不知道有沒有人發現……有沒有漏網之魚……
不管了，先躲躲看再說。想到這裡，張春生看了看身邊的傻大個子。
這個被所有人視為傻子、雜種、欺凌物件的大個子，沒想到在關鍵時刻，卻迸發出如此純粹而強大的守護力量。他沒有武功，沒有章法，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他知道——他要保護哥哥。
張春生笑了。是劫後餘生、發自肺腑的、帶著血汙卻無比明亮的笑容。
他踮起腳——對方實在太高，他只能踮起腳——用力拍了拍大個子那如同岩石般堅硬的手臂：“好兄弟！幹得漂亮！今天多虧了你！”
傻大個似乎聽懂了誇獎，臉上露出一個極其笨拙、卻無比純粹開心的笑容，像得到糖果的孩子。他也學著他的樣子，小心翼翼、輕輕拍了拍張春生的肩膀——還是收了力的，但張春生還是被拍得晃了一下，那力道大得像被一頭牛撞了一下。
他嘴裡“嗬……呵呵……”地笑，含糊不清地說：“哥哥……是那些狗子不禁打……殺的痛快……”
然後他揮出拳頭，嘴裡“喝喝”有聲，比劃著剛才打鬥的動作，看樣子還沉浸在剛才的打鬥中。他一拳打在空氣裡，“呼”的一聲，帶起一陣風，然後又回頭衝張春生咧嘴笑，像個炫耀玩具的孩子。
看著他憨厚如孩童般的笑容和清澈的眼神，和那搞笑滑稽的動作，張春生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這大個子就像一張未經沾染的白紙，又如同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單純，強大，乾淨得讓人心疼。他的世界很簡單：誰對他好，他就對誰好。誰欺負對他好的人，他就打誰。那些複雜的算計、那些爾虞我詐、那些人心險惡，他全都不會，也全都不懂。
張春生忽然想到了張天佑、張天浩等一眾兄弟們，想到了自己肩上的責任，也想到了眼前這個孤獨巨影所遭受的一切不公。他沒有父母，沒有名字，沒有家。他是所有人眼裡的“雜種”、“傻子”、“出氣筒”。他活在這個世界上，卻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被當成一個人。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
張春生深吸一口氣，忍著痛，站直身體，仰頭看著大個子。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清晰而緩慢，一字一頓地說：
“大個子兄弟，我看你年紀應該比我小一些。你……願不願意當我的弟弟？就像親兄弟那樣。如果你願意，就點點頭，好嗎？”
大個子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張春生，似乎在努力理解這複雜話語中的含義。“弟弟……兄弟……”他含糊地重複著這兩個詞，眼神中閃過一絲困惑，但更多的是對“張春生”這個人的全然的信任和親近。
他看著張春生真誠期待的眼睛，過了一會兒——
他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張春生心中一喜，笑容更加溫暖：“太好了！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張春生的兄弟了！”
張春生頓了頓，眼神變得認真而鄭重，“對了，你好像還沒有一個真正的名字……我給你取一個名字，好嗎？我叫張春生，春天的春，生命的生。你是我弟弟，也要姓張。”
大個子眼睛亮了一下，用力點頭。
張春生想了想，看著他憨厚卻明亮的笑容，忽然說：“看你就是個大寶貝，今天是我們該慶祝這個高興寶貴的時刻，就是寶貴，那你就叫——張天寶！天地的天，寶貴的寶！希望你從今以後，能像天地一樣廣闊堅強，是天地間的寶貝，像今天這樣快樂，永遠的寶貴。這是你的名字，張天寶！記住了嗎？”
“張……天……寶？”
大個子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跟著念，發音古怪，卻異常認真。他反覆唸叨了幾遍，“天寶……寶……春生……哥……哥哥！天寶……寶……”他似乎終於將這個名字和眼前的人聯絡了起來，臉上那個笨拙的笑容再次綻放。
這一次，更加明亮，更加生動，彷彿真的有一絲“樂”意融進了那總是帶著懵懂的眼眸深處。他用力點頭，含糊卻堅定地叫出：“天寶！天寶！”
“對！天寶！我的好兄弟，張天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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