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春生抬起頭，目光迎著黑狼汗的視線，不躲不閃。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鎮定，彷彿站在懸崖邊上的人，反而不再害怕了：“汗王，我沒有殺人滅口。那幾個少年剛才還好好地在說話，忽然就中毒死了，這分明是有人想害我——想把罪名坐實到我頭上。汗王想一想，如果真的是我指使滅口，我怎麼會選在您的王帳裡動手？這不是找死嗎？”
他聲音拔高了一截，像是在用最後一口力氣撕開這片沉默：“如果真的是我動手，那我殺他們幾個幹什麼？我有那麼高的本事，我直接把您和幾位王子殺了，不是更省事？而且也沒有這麼大的風險？目標也是不是更加直接一點，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圈子？何必這麼費勁？”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就算我有那個本事，去殺他們一百多人，這多冒險啊？萬一失手怎麼辦？難道我不怕死嗎？我要造反，直接殺了汗王你們幾個，然後趁亂逃走，不是更乾脆？我為什麼不跑，還回來證明自己？我張春生就算再蠢，也不會蠢到這個地步吧？”
他的話像連珠炮一樣砸出來，每一句都帶著一種亡命之徒才有的孤注一擲。讓帳篷更加的安靜。
阿如罕此刻適時開口，聲音清脆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分量：“父汗，張春生說得有道理。殺人滅口不會選在您的王帳裡動手，這不是自投羅網嗎？分明是有人想借這個機會把罪名扣在他頭上。而且——哪個殺了人還不跑，還傻傻地待在營區裡面，還自己送上門來？這也說不通！”
她站起身來，面對黑狼汗，語氣更加懇切：“父汗您想想，如果張春生真的殺了近百人，他哪來的本事？他又不是神仙！這分明是有人想借刀殺人，想把黑狼部的水攪渾，好從中漁利！”
小王子都察爾也忍不住從座位上跳下來，跑到黑狼汗面前，仰著那張稚嫩的臉，聲音清脆而急切：“父汗，我覺得張春生是好人！壞人不會自己送上門來的！他要是壞人，早就跑了！而且他那麼能打，真要造反，為什麼要等到現在？他明明有很多機會跑的！”
黑狼汗沉默了片刻，一開始眉頭緊鎖，但隨後舒展開來，似乎被說動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稱量什麼。是的，他仍然需要一個交代——死了近百人，總要有人承擔責任。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危險：“就算是有人栽贓，但死了這麼多人，這是事實。張春生，這件事不可能和你沒有一點關係。他們不指認別人，單單指認你一個，這其中必有原因——不管是什麼原因，這個賬，不能就這麼算了。”
張春生心頭一沉。他聽出了那句話裡的分量——他知道，就算他舌燦蓮花，北戎人也不會輕易放過他。北戎人需要一個替罪羊，而他，就是最合適的那一個。
阿如罕還想爭辯幾句，嘴唇剛張開，便被黑狼汗抬手打斷。那隻手像一把刀，斬斷了她所有的話：“阿如罕，你不用再說了。死的是我黑狼部的勇士，不是他的同胞。就算他是冤枉的，也要有個交代。”
那聲音裡，沒有商量的餘地。
張春生只覺得一股血直衝頭頂。他猛地抬起頭，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像一柄被怒火燒紅的刀，劈開了帳篷裡最後那層虛偽的平靜：“汗王！您這話不對！如果我是冤枉的，您也要殺我，那以後還有誰敢替黑狼部做事？還有誰敢相信黑狼部說話算話？”
他聲音越來越大，字字如鐵，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今天您冤枉了我張春生，明天就能冤枉別人！到時候，誰還願意對您忠心？誰還敢替您賣命？您如此般的冤枉我，您殺的不是一個漢奴——您殺的是所有願意為您效力的人的心！”
他這一番話，擲地有聲，像一面銅鑼被猛地敲響，餘音在帳篷裡嗡嗡迴盪。
黑狼汗的臉色變了又變——從鐵青到泛紅，從泛紅到發白，竟一時說不出話來。他被一個漢奴當眾頂撞，在這麼多王子、百夫長面前丟了面子，嘴角抽搐了兩下，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想發作卻找不到理由。
帳篷裡的空氣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火把的火苗都似乎停止了跳動。幾十雙眼睛死死盯著張春生——這個跪在地上的漢人少年，此刻卻像一柄出鞘的刀，鋒芒畢露，寸步不讓。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之時——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個北戎哨兵的聲音，帶著驚慌和急切：“報——！汗王！營地東南角發現不明身份的人！武功不弱，已經殺傷了我們幾十個勇士！現在還在打！小的們已經圍住了他們，但對方人不弱，正在拼命突圍！”
黑狼汗猛地站起來：“什麼？不明身份的人？有多少？”
“天黑看不清，至少三四十個！穿著黑衣，行動迅速，像是受過專門訓練的！他們從營地東南角潛進來，被巡邏隊撞見，打起來了！”
帳篷裡頓時一片騷動。大王子烏蘭巴托立刻站起來：“父汗，我帶人去支援！”
“我也去！”二王子阿里不花緊隨其後。
張春生心頭猛地一動——這是天賜良機。他立刻抬起頭，大聲說：“汗王！我願意跟著二位王子去圍捕那些黑衣人！如果我能抓住他們，說不定就能證明我的清白——說不定這些人就是真正的幕後主使！他們藏在營區裡，必然有所圖謀！”
黑狼汗看著他，目光閃爍。他顯然不相信張春生的話，但此刻他需要臺階下，而且——如果張春生能真正抓住那夥人，也許就能解開今天的謎團，至少給死了上百人一個交代。
“好。張春生，”黑狼汗揮了揮手，“你跟著去。如果能抓住活口，洗脫你的罪名，我可以考慮從輕發落。如果抓不住——”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大王子看了張春生一眼，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大步走出帳篷。張春生趕緊跟了上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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