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歲坐在他身邊,伸手探了探鼻息,沉默片刻,倒也不慌。
她本就沒打算讓這個人活多久,他活著是她的拖累,死了反倒成了一把趁手的梯子。
她將他的屍身擺正,蓋上一件破衣裳,然後走出寺門,尋了一處顯眼的位置,跪了下來。
她不知從哪裡找來一根草標,插在鬢邊。也不哭天搶地,就安安靜靜地跪著,面前用碳條在地上寫了幾個字:“賣身葬父,願為奴為婢,只求父親入土為安。”
她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哀慼,眼睛裡蒙著一層水汽,卻不掉落,像一朵初春被打溼的白梨花,叫人看了便心生憐意。
路過的香客行人,紛紛駐足看了一眼。有的搖頭嘆息,有的掏出一文半文丟在她面前,卻沒有一個願意出錢替她葬父。
一個孤身小丫頭,收回去能做什麼?不過是多張口吃飯罷了。
虞歲跪在日頭底下,也不著急,等著大魚上鉤。
果然,晌午時分,寺門裡走出幾個人來。走在最前面的是林老爺,他剛在方丈處為女兒求了一副藥方,心裡還揣著鬱結。他身邊跟著靈隱寺方丈,正緩步相談。
林老爺眼光一掃,瞥見石階旁跪著的那個瘦小身影,腳步便是一頓。
“這孩子……”
方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目光落在虞歲身上,唸了一聲佛。
林老爺沉默片刻,走上前去。虞歲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是個錦衣富商,看面相是個仁善的。
眼中恰到好處地閃過一絲驚喜與懇求,又低下頭去,輕輕磕了一個頭:“老爺慈悲,求老爺發發善心,幫民女安葬父親。民女願為老爺做牛做馬,報答大恩。”
林老爺望著她瘦小的身形,又看了看地上那具蓋著破布的屍身,嘆了口氣:“你這孩子,小小年紀,倒有這份孝心。你爹是怎麼死的?”
虞歲鼻尖一酸,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回老爺的話,我們本是徐州人氏,水患連累,爹帶著我一路逃難到杭州。路上又遇上劫匪,將我們的盤纏盡數搶去,爹也受了傷。我沒用,只能帶著爹一路乞討到靈隱寺,本想著求寺裡師父們救救他,可……可爹他……”
話說到一半,她便說不下去了,低頭以袖拭淚。
林老爺聽了,心中更是動容。他本是為了救女兒才來靈隱寺進香求藥,此刻見這孤女無依無靠,又正是自家積德行善的時候,當下便道:“好孩子,起來吧。你爹的喪事,我替你辦了。”
虞歲抬起頭,眼中含著淚,卻沒有立刻起身,反而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老爺的大恩大德,民女無以為報,願賣身為奴,侍奉老爺一輩子。”
林老爺見她如此知恩圖報,心中更是歡喜。
他原本只想做一回善事,可看著這丫頭聰慧懂事、眉目清秀,又聽方丈說她與佛有緣,心裡一動,便道。
“我家中只有一個病弱的女兒,膝下無子。你若願意,我便收你做個義女,回了蘇州,也好陪陪秀雲丫頭說話解悶,你可願意?”
虞歲怔住了。她原本只求能有個正經身份落腳,慢慢圖謀今後的出路。
沒想到這林老爺竟要首接收她做義女,這一躍便從奴才變成了小姐。
她心下飛快地斟酌著,臉上卻作出受寵若驚的神態,眼眶一紅,又要跪下:“老爺厚愛,紅花一個逃難孤女,怎麼當得起——”
“紅花?”林老爺微微愣了一下。
虞歲連忙低頭:“回老爺,民女自幼爹孃喚作紅花。因生在那年春天,院子裡頭一株石榴花開得正好,便取了這麼個名字。”
林老爺捋了捋鬍鬚,點點頭:“紅花,倒是個樸實的好名字。凡花亦有豔時,你既入了我林家,今後便是我林家的人。起來吧,莫再跪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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