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絕不能讓這滿屋子的人知道自己在趙九歌面前,被嚇得尿了褲子。
若是這種事傳揚出去,他這個榮國府的二老爺,往後還有什麼臉面在這神京城裡立足?
賈母見他確實沒有大礙,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可另一半卻燃起了熊熊怒火。她將龍頭杖往地上重重一杵,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滿堂的人都安靜下來。
“老二,”她的聲音低沉而威嚴,一如當年在榮國府一言九鼎的當家主母,“你如實告訴老身,到底是誰,敢在我榮國府門前把你和薛哥兒打成這樣?這神京城裡,當真就沒有王法了嗎?”
賈政沉默了片刻,嘴唇翕動了幾回,終於長嘆一聲,將方才在府門外發生的事斷斷續續地講了一遍。
他講了薛蟠如何醉酒衝撞了那對賣瓜的父女,講了趙九歌如何出面“假裝勸架”,講了薛蟠如何不知好歹先動了手,也講了趙九歌如何借題發揮,縱容手下將薛蟠打成了這般模樣。
至於他自己是如何被趙九歌三言兩語便嚇得癱軟在地的那一段,他自然是隻字不提,只含糊其辭地說自己是“據理力爭未果,反被羞辱,急怒攻心”才昏了過去。
“趙九歌?”賈母的瞳孔猛地一縮,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間變幻了數次。
先是震驚,繼而恍然,最後定格在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上。
“就是……當年東平侯府那個孩子?”
賈政沉重地點了點頭。
滿堂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王夫人的臉色在聽到“趙九歌”這三個字的時候,便已變得比紙還白。
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的佛珠,指節發白,那串沉香木的珠子被她捏得咯吱作響。
是她,當年是她親自帶著管家,去了那座冷冷清清的東平侯府,當著那個還未長成的少年,將婚書摔在了桌上。
是她,在退婚之後仍不罷休,又設局將那孩子手中僅剩的幾處田產鋪面盡數奪了過來。
也是她,在老太太面前百般攛掇,說東平侯府已是樹倒猢猻散,留著這門親事只會拖累賈家。
她當年做得有多絕,如今心裡就有多虛。
薛姨媽正在檢視薛蟠的傷勢,聽到“趙九歌”這個名字,渾身一僵。
她緩緩抬起頭,用一種極為複雜的目光看向了賈母,又看向了王夫人。那目光裡,有怨,有悔,更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質疑。
她帶著一雙兒女千里迢迢從金陵投奔到榮國府,圖的不過是一個庇護。
可如今呢?
先是兒子在賈府大門口被人打成這樣,門房的人眼睜睜看著不敢出手,賈家連自家門前的體面都護不住。
而她兒子挨的這頓打,追根溯源,竟是因為賈家當年的舊怨!
這些念頭在她心底翻湧不休,卻終究沒有說出口。她只是低下頭,用手帕輕輕擦拭著薛蟠額上的血跡,眼眶裡蓄滿了淚。
寶釵何等聰慧,母親的異樣她看得分明,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她一面心疼哥哥,一面又隱隱覺得,這樁禍事歸根結底是自己家上趕著攀附賈家才招來的。
若還在金陵,哥哥雖說依舊胡鬧,可薛家在金陵經營三代,根基深厚,誰敢動他一根手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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