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停屍房鐵門上，聲音像有人用鐵勺刮鐵皮。陸灼蜷在解剖臺底下，膝蓋頂著生鏽的排水管，衣服溼透了，貼在背上，一動就黏著皮。血從他手臂裂開的紋路里滲出來，不是紅的，是金黃色的，稠，慢，像融化的黃銅。一滴落在地上，青煙冒起來，沒聲音，就那麼升上去，消在冷氣裡。
白驟站在三步外，白大褂沒扣，左邊口袋裡插著三根冰針，針尾結著霜。他沒戴手套，指尖凍得發白，但沒抖。他低頭看陸灼的腕子，內側有一道灼痕，邊緣發黑，像被烙鐵按過，又像自己長出來的。和前三起焚屍案死者體內的殘留組織一模一樣。他昨天在病理報告裡比對過，用的是高倍顯微鏡，看得很細。
他走過去，蹲下。膝蓋壓到地上一灘水，水裡有血絲，混著鐵鏽。他伸手，冰針抵住陸灼頸動脈。針尖刺進去，沒出血。寒氣從針身漫開，空氣裡發出輕微的“嘶”聲，像熱油滴進冷水。血紋沒退，反而亮了點，金光順著血管往上爬，和寒氣在皮膚下角力。
白驟盯著那血紋，沒說話。他右手拇指無意識蹭了下左袖口，那裡有塊灰，是早上查房時蹭的。他沒擦。
指尖碰到了血紋。
冰針在半寸內化了。不是融成水，是首接沒了，像被吞掉。白驟沒抽手，也沒退。他看著那地方，血紋在皮膚下微微起伏，像呼吸。
陸灼動了動，喉嚨裡擠出聲音：“你……不怕我？”
白驟沒答。他收回手，指節上沾了點金黃色的黏液，沒擦。他彎腰，一手抄進陸灼腋下，一手勾住腿彎，把他拖起來。陸灼沒掙扎，頭歪著，眼睛半閉，睫毛上掛著水珠，分不清是雨還是汗。
冷藏櫃在牆角，編號C-7，門把手鬆了，轉起來有“咔、咔”的響。白驟拉開，冷氣撲出來，帶著消毒水和鐵鏽混合的味道。他把陸灼塞進去，櫃門還剩一條縫時，他停了停。
監控螢幕在對面牆上，藍光映著天花板。畫面裡，市長站在指揮中心，穿深灰西裝，領帶是深藍的，沒打歪。他對著話筒說：“清除所有目擊者。”聲音被靜音了，但口型清楚。他身後站著三個穿制服的人，手裡拎著黑色箱子。
白驟沒看太久。他關上門，咔噠一聲，鎖釦合上。冷藏櫃的燈還亮著，藍白的光，照著陸灼的臉。他靠在櫃壁上，血紋慢慢淡了，皮膚恢復成正常顏色，只是裂口還在，像乾涸的河床。
白驟轉身，走到解剖臺邊，拿紙巾擦手。紙巾是新的，沒拆封，他撕開，擦了三下，扔進垃圾桶。垃圾桶滿了，紙團堆到邊緣，最上面一個沾了血，是昨天的，己經發黑。
他走到門口，門鎖是老式的，鑰匙插在鎖孔裡，沒拔。他沒動，站在那兒，聽雨聲。雨大了，砸在鐵皮屋頂上，像有人在上面跳腳。
他走回辦公桌，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牛皮本。封面沒字，邊角捲了，有水漬。他翻開，第一頁是日期：2023年4月17日，23:17。他寫：“患者陸灼，體溫異常。血紋出現時，區域性溫度不可測。接觸後，冰針熔解。無痛感反應。意識清醒，但拒絕溝通。”
他頓了頓，筆尖懸在紙上，沒落。窗外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桌角——那裡有個劃痕，是去年用手術刀不小心劃的，一首沒修。
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屜。轉身時，看見地上有一小灘水，是陸灼被拖過來時留的，混著血，現在幹了，留下一圈淺黃的印子。
他沒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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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十七分，白驟在值班室開了燈。燈管老化，閃了兩下才亮。他坐在桌前，面前擺著三臺儀器：心電圖、血氧儀、熱成像儀。熱成像的螢幕是灰的，顯示溫度梯度，陸灼的血樣被放在一個不鏽鋼托盤裡，蓋著保鮮膜。
他剛從冷藏櫃裡把陸灼抱出來，人還沒醒，體溫36.8℃，正常。他把針插進靜脈，抽了五毫升血，裝進玻璃管，貼上標籤：LZ-0417-01。
他把血樣放進離心機，設定轉速3000，時間五分鐘。機器嗡嗡響，聲音不大，但在這空蕩的值班室裡，聽得清楚。他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外面天還沒亮，雨停了，地上溼漉漉的，路燈照著水窪，像碎鏡子。
他回身，坐下，翻開那本舊檔案。紙頁發黃，邊角卷得厲害，是市立醫院2013年的離職記錄。陸灼，男，28歲，兒科主治醫師，離職原因：精神失常，自傷傾向，拒絕配合治療。
他翻到附頁，有張照片，是陸灼和一群孩子在醫院花園裡，他穿著白大褂，笑得有點僵，手裡舉著一個氣球，孩子都圍著，其中一個女孩舉著畫，畫上是太陽和房子。
照片右下角有鋼筆寫的日期：2013年6月12日。
他記得那年夏天，醫院出了第一起“黑器官”案。一個五歲女孩，心臟移植後七十二小時死亡，屍檢發現心臟裡有不明纖維，像燒過的棉線。當時媒體沒報，內部封了。他那時候剛進院，是實習醫生，負責整理病理標本。他記得那顆心臟，顏色不對，太紅，像泡過血的布。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字，是陸灼的筆跡，很淡，像是用鉛筆寫的，後來被水洇過：“他們說我是怪物……可我燒的，是那些吃人的人。”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三分鐘。沒動，沒說話。離心機停了，聲音戛然而止。他走過去，開啟蓋子，血樣分成了三層：上層淡黃，中層透明，下層是深金，像熔化的金屬。
他用移液槍吸了最下層，滴了一滴在廢棄的肝組織樣本上。那是去年的，從一個肝癌患者身上取的，沒用完，封在培養皿裡，己經枯了，細胞全死了，像乾枯的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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