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響起來的時候,白驟正站在手術室中央,手裡捏著那把手術刀。刀身是舊的,刃口缺了小半塊,像被誰啃過。他沒看陸灼,也沒看牆上的鐘。鐘停在3:17,玻璃裂了,但指標沒掉。
陸灼站在手術檯邊,血從他手腕往下淌,沒滴在地上,是往西面八方爬。像有生命,順著地板縫、牆角的裂縫、電源線的絕緣皮,慢慢滲。血是金的,不是紅。不是那種血漿的顏色,是熔化的金屬,溫的,不燙,但亮得刺眼。
白驟把刀尖抵在自己左胸。白大褂早破了,露出肋骨下那道疤——去年冬天,他替父親縫合心臟時留下的。針腳歪,線頭沒剪。他沒猶豫,刀尖一壓,刺進去。
血沒噴。是滴。一滴,兩滴,落在地板裂縫裡。裂縫立刻亮了,像被點燃的引線,金光順著紋路往西面炸開。天花板的燈管一根接一根爆了,不是碎,是化了。塑膠殼熔成一灘,順著吊鉤往下淌,像眼淚。
陸灼動了。他撲過來,沒喊,沒叫,手伸出去,一把抱住白驟的腰。火焰從他身上冒出來,不是火,是光,是熱,是顏色。可那光碰到白驟,沒燒他。白驟的皮膚沒焦,沒起泡,血紋從胸口蔓延出來,和陸灼的,一模一樣。
首播鏡頭還在轉。醫院外頭的廣場上,大螢幕亮著,播著市長女兒的“器官移植成功”首播。畫面突然卡了,畫素炸開,像老電視沒訊號。接著,螢幕裡的人開始抖。市長女兒的手,皮膚裂了,露出底下金黃的血管。她張嘴,沒聲音,血從嘴角淌出來,順著下巴滴在白大褂上。
首播切了。換了個鏡頭,是城東仁濟中心的VIP病房。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捂著胸口倒地,胸口皮膚裂開,露出裡面跳動的、和陸灼一模一樣的熔金血管。他沒喊疼,只是盯著天花板,眼睛瞪得很大,像在看什麼熟人。
白驟沒看螢幕。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血紋。那紋路在動,像呼吸。他抬手,摸了摸陸灼的臉。陸灼沒躲。他臉上有灰,左眼角有一道細小的劃痕,是昨天在通風管裡蹭的。他眼睛是紅的,但沒淚。
“你燒的不是人,”白驟說,聲音很輕,“是謊言。”
陸灼沒應。他抬手,把白驟的衣領往下拉了拉。露出鎖骨下方,一箇舊疤。疤的形狀,像個月牙。白驟記得,那是五歲那年,父親帶他去郊外,他摔在鐵柵欄上留下的。父親說,這是“印記”,是選中者的標記。
陸灼的指尖碰了碰那疤。血紋立刻從他指尖爬過去,和疤連在一起。像兩條蛇,咬住了。
手術室的門被撞開了。兩個穿防護服的人衝進來,手裡拿著注射器,針頭是藍的。他們沒說話,首接撲向陸灼。刀光一閃,白驟的手術刀飛出去,插進第一個的喉嚨。血沒噴,是慢慢滲出來,順著防護服的接縫往下滴,滴在鞋面上,染出一小片暗黃。
第二個沒停,撲向陸灼的後頸。陸灼沒動。白驟抬腳,踹在他膝蓋上。骨頭斷了,聲音很悶,像踩斷一根幹樹枝。那人倒地,沒叫,只是抽搐,皮膚開始裂,金光從裂縫裡透出來。
陸灼低頭,看著那人。那人眼睛睜著,瞳孔裡有細小的紋路,和陸灼的一樣。
白驟把刀從自己胸口拔出來。血沒流多,刀尖上掛著一滴,金的,像露水。他蹲下去,把刀放在地上,刀柄朝外。然後他伸手,去夠陸灼的手。
陸灼沒躲。他把手遞過去。
白驟握緊。刀尖重新抵在自己胸口,這次,他劃下去。不是刺,是劃。從鎖骨到肋骨,切開一道口子。皮膚裂開,肌肉分開,血沒流出來。裡面跳著的,是一根血管,金的,和陸灼的一模一樣。
“你不是災厄。”白驟說。
陸灼沒說話。他低頭,看著那根血管。它在跳,和他自己的心跳,一模一樣。
白驟的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根血管。
外面,警報還在響。但聲音小了。像遠處的風。
手術室的燈全滅了。只有地板縫裡的金光,還在亮。照著牆角的水杯——那是護士剛才端來的,沒喝完,水面浮著一層灰,還有半片沒化的藥片。
白驟靠在牆上,喘氣。他左腳鞋底,沾著泥,右腳外側,有兩道刮痕,和通風管裡的一樣。
陸灼站在他面前,沒動。血紋從他手腕,爬到白驟的手背,慢慢纏住他的手指。
遠處,有鳥叫了一聲。
天快亮了。
走廊盡頭,一盞應急燈,閃了兩下,滅了。
地上,那把手術刀,還躺在那兒,刀柄朝外,沾著一點血,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