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海坐在沙發上,老花鏡滑到鼻尖,右手食指在手機螢幕上戳字。他打一句停下來,把手機拿遠眯眼看,又拉近,刪掉後半句重寫。
茶几上的茶涼了,茶葉梗沉在杯底,水面一動不動。
路紅從陽臺進來,手裡拿著一把修枝剪,刀刃上還沾著碎葉子。她把剪刀放在電視櫃上,經過程海背後時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機螢幕。
螢幕上滿屏的字,正在寫一個穿白襯衫的姑娘在廠門口等他下班。姑娘靠在腳踏車棚的鐵欄杆上,手裡拎著一個鋁飯盒。他寫姑娘的襯衫領子被風吹得翻起來,寫她看見他出來就把飯盒往背後藏。
路紅什麼都沒說,拿起剪刀又回了陽臺。
程海把手機往胸口扣了扣。陽臺上傳來剪刀咔嚓一聲,一片枯黃的蘭葉落在舊報紙上。
第二天早上七點。程海坐在馬桶上刷手機,微信公眾號後臺顯示粉絲數跳漲,閱讀量數字還在往上翻。他點開一篇文章,標題是《一個鉗工的愛情》,開頭就是他昨晚寫的初遇段落。
一個大V全文轉發,轉發語只有八個字——“這才是真正的中國式浪漫”。
評論區己經炸了。熱評第一條寫著:“這個鉗工師傅還缺徒弟嗎,會自己帶飯盒那種。”第二條:“一九九二年的八級鉗工,那是真技術,評論區年輕人不懂的可以去問問你們爸。”
路紅在廚房煎雞蛋,油鍋嗞嗞響。程海從衛生間出來,把手機遞到她面前。
路紅一手拿著鍋鏟,一手接過手機看了幾秒。她把手機還給程海,翻了個面繼續煎蛋。
“你看了沒有。”
“看了。”
路紅把煎好的蛋鏟進盤子裡,鍋鏟在鍋沿上磕了兩下。蛋是溏心的,蛋黃隔著一層薄薄的蛋白透出橘紅色。
“十萬加了。”
“嗯。”
程海把手機放在灶臺邊上,端起盤子往餐桌走。
“紅紅,評論裡有人問你——”
“問我什麼。”
“問我初遇那天你穿的什麼顏色襯衫。”
路紅把鍋放進水槽,擰開水龍頭。水衝在熱鍋上騰起一團白汽。
“白的。”
“錯了。淺藍的。”
程海把筷子擺在桌上。
“就是白的。”
“你色盲。”
“那是淺藍褪成白的了。”
路紅把鏟子插進瀝水架裡,金屬磕在塑膠架上,咣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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