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恭靠在沙發上,右手的肌效貼還沒撕,邊緣捲起來沾了毛球。他把手機螢幕橫過來,點開一條抖音影片——路紅的賬號,置頂第二條,播放量己經過了八十萬。影片里程海蹲在陽臺上喂錦鯉,路紅在畫外說“大胖別搶了給二胖留點兒”,程海回過頭對著鏡頭笑了一下,嘴角往兩邊扯開,眼睛眯成兩條縫。
他把進度條拖回程海笑的那個瞬間,暫停。畫面定格在程海的臉上,額頭上三道橫紋擠在一起,圍裙帶子的蝴蝶結歪在肩膀後面。他把手機遞給鍾瑾。
鍾瑾接過手機,把暫停的畫面縮小,拖回進度條,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包括路紅叫三條魚的名字、程海回頭之前先用圍裙擦了手才看鏡頭、最後三秒路紅自己不小心把手指擋在了鏡頭角上。
她把手機還給程恭。
“路姨挺好的。”
程恭接過手機,沒有鎖屏。螢幕繼續播放下一個影片——路紅拍的清蒸鱸魚,配樂是系統預設的輕音樂。他把手機扣在沙發扶手上,側過身面朝鍾瑾。右手搭在沙發靠背上,手指摳著皮革上的一道裂紋,指甲在裂紋上來回刮。
“你站誰那邊。”
鍾瑾把腿上的靠枕拿起來抱在懷裡,下巴擱在靠枕上。嘴唇抿了兩次,手指在靠枕邊緣上掐了一下。
“我站你爸這邊。”
程恭的眉毛往中間擠。
“他笑得多啊。”
程恭愣了三秒。掛鐘秒針走了三格。喉結上下滾了一次,拿起手機解鎖,又點開那條影片,重新看了一遍——這次看的是他爸的臉,從頭到尾。影片里程海一共笑了兩次:第一次是路紅叫大胖搶食的時候,他低頭看著魚笑,只露了側臉。第二次是他回頭對著鏡頭笑,持續了不到兩秒就被路紅的手指擋住了。他把這兩處來回拖了兩遍,進度條拉過來又拉回去。手機放下,沒說話。
“那是拍影片,當然要笑。”
“你在你爸身邊三十幾年,你見他對著鏡頭笑過幾次。”
程恭沒回答。開啟自己手機相簿,翻了幾年前的舊照片——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劃,翻過一屏又一屏。沒有一張里程海在笑。有程海站在廠門口的照片,圍裙帶子打個死結,臉板著。有程海坐在飯桌前的照片,筷子拿在手裡,看著鏡頭沒表情。有程海抱著程小川的照片,孩子在他懷裡笑,他自己嘴角還是平的。他退出相簿,把手機放在沙發上,螢幕朝上,那張全家福還在上面亮著。
鍾瑾站起來去倒水。水杯端回來放在程恭面前,杯底在玻璃茶几上磕出一聲輕響。
“你知道我最羨慕路姨什麼嗎。”
“什麼。”
“她敢叫你爸笑。你媽在世的時候你爸也笑,但那是忍著不嘆氣的笑。現在這個笑沒有原因,他蹲在魚盆前面自己就笑了。”
“你觀察得夠仔細的。”
“我嫁給你之前,先嫁給了一個觀察員的工作。”
鍾瑾洗完澡坐在床沿塗身體乳。瓶子的按壓頭噗嗤響了一聲,白色乳液擠在手心裡。程恭靠在臥室門框上,手機螢幕的光把他的下巴照亮。他開了口,聲音不高。
“她拍的他。”
“嗯。”
“我從來沒見我爸那樣笑過。”
“你見過你爸笑嗎。”
程恭嘴巴張開又合上,手指在門框上敲了一下。
鍾瑾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把手機從他手裡抽走,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床頭櫃上還放著一杯沒喝完的水,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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