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海蹲在陽臺的三角梅花盆前，穿一件灰毛衣，袖子擼到手肘，胳膊上沾著花盆邊蹭下來的碎土。他左手扶著三角梅最下面那枝壓彎的枝條，右手拿著路紅的噴霧瓶，正把水霧噴在紫紅色苞片上。水珠順著苞片邊緣往下滾，最後滴進花盆底下的託盆裡。
他每噴完兩下，就用手指把最下面那簇苞片上快要掉落的水珠彈掉，然後再噴兩下。
路紅從客廳出來，手裡拿著手機，又放下，走到紗門邊上站住。她沒有出去。程海己經保持這個姿勢在花盆前蹲了很久，灰毛衣的袖口浸溼了，貼著腕骨。他中途換了一次手，噴霧瓶從右手換到左手，又換回來，全程沒看路紅一眼。
樓下傳來王姐的聲音，從單元門外的花壇邊上飄上來，又尖又亮：“紅了呀又開了一茬，老程還在那兒噴水呢。”路紅聽見了，退回客廳，拿起手機點開社群群。
社群群裡王姐的頭像彈出來，是朵紅牡丹。她連發了三條語音。第一條：“路紅老公又來給花澆水了，穿個灰毛衣蹲那半個小時了。”第二條語氣更興奮：“我擱樓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他給那花苞一顆一顆地噴水，噴完還彈水珠。”第三條短了：“這老程，真會伺候花。”三條語音出來之後，群裡串出十幾條回覆，全是“哈哈哈”“王姐你這是在首播”“王姐你是站姐嗎”。
路紅把手機劃到語音底部，沒點開第三條，先點開了第二條。揚聲器裡王姐的笑聲很響，還夾著拍大腿的節奏。程海在陽臺上噴完了水，把噴霧瓶放回蘭花盆旁，站起身拍了拍膝蓋，灰毛衣下襬沾著一片紫紅色苞片。
路紅打了幾個字，發出去：“王姐，下次來家裡喝茶。”沒有加語氣詞，沒有跟表情。群裡靜了幾秒，然後又是一輪刷屏。王姐回了條語音，這次聲音裡帶笑，但語速慢了：“哎呀我就是看老程澆花澆得仔細。”路紅又回了一條文字：“正好，讓他給你泡。”發完後她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站起身去廚房倒陳皮水。
程海從陽臺進來，灰毛衣袖口還在往下滴水。他看了一眼路紅，說：“你衣服沾了花粉。”
路紅低頭看自己袖口，沒沾上。她又看程海的下襬，那片紫紅色苞片還貼在灰毛衣上。她拿溼抹布走過來，把苞片擦掉，苞片在抹布上留下一條淺紫色的印子。
“王姐在樓下喊你。”
“喊我幹啥。”
“說你在噴水。”
“我是在噴水。”
“她還發群裡了。”
程海把老花鏡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來戴上，拿起手機點開社群群。王姐那三條語音他一條一條點開聽，聽到第三條時眉毛皺了一下，又鬆開。他抬頭問路紅：“站姐是什麼。”
“你上次不是問過嗎。”
“上次問的是見面會。站姐又是啥。”
“就是王姐這樣的人。蹲著拍你澆花的人。”
“我又不是明星。”
“你在這群人眼裡比明星有看頭。”
程海把老花鏡摘下來，用圍裙角擦了擦鏡片。“這王姐語音怎麼還有背景音。”
路紅端著兩杯茶從廚房出來，一杯“海”一杯“紅”，把“海”杯放在程海手邊。
“樓下有小孩喊她，她說別鬧。”
程海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麼：“你剛才在群裡跟她說什麼了。”
“讓她來家裡喝茶。”
“她來幹嘛。”
“看你澆花。”
程海把茶杯放回茶盤上，杯底磕出輕響。“花有什麼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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