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恭坐在餐桌前，左手端著一碗路紅盛的冬瓜排骨湯。他右手手腕上那道肌效貼膠印己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腕骨比住院時明顯細了一圈。他用筷子夾起一塊排骨，咬了一半，把骨頭放在碟子邊上，抬頭對程海說這次排骨湯裡的冬瓜比上次的好吃。
程海坐在藤椅上盤手串——六顆珠子穿在新串繩上，最末那顆刻著“紅”字，字跡歪扭，旁邊兩個刀痕小點。他頭也沒抬，說冬瓜是今天早上買的，當然新鮮。
冰箱門開著，路紅正把一袋新鮮陳皮往冰箱側門格子裡塞。紅色塑膠小魚貼在最上面那張生日願望便條上，魚尾巴端端正正朝右。路紅關冰箱門的時候用手指順手把小魚尾巴又擺正了一次。程恭看見了這個動作，把碗裡的湯喝完了。
程恭走的時候在門口換鞋，路紅從廚房追出來遞給他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半隻白切雞。程恭接過袋子說不用每次來都拿東西。路紅說這是你爸早上買的，不拿明天也得扔。程恭拎著袋子出門，防盜門在他身後關上。
他走了之後路紅去冰箱拿雞蛋，發現冰箱門上那排便條還在，但最上面那張“希望海哥哥身體健康”的便條上，紅色塑膠小魚不見了。便條上只留下一個彎月形的淺印子——魚尾巴壓出來的那道弧線還印在紙上。程海從陽臺進來，路紅指著冰箱門說魚沒了。程海把老花鏡戴上湊近看，說是不是掉地上了。兩個人蹲在地上找了半圈，沒有。
晚上八點半，家庭群裡彈出一條訊息，是程海發的。他很少在群裡主動發言，這條訊息沒配圖，就一行字：“誰看見魚了？”群裡安靜了大概兩分鐘。
第一個回覆的是遲帥，他發了一個問號。
鍾瑾跟著發了一個“什麼魚”。
路紅在群裡補了一張照片——冰箱門上便條還在，小魚不見了，便條表面那個彎月形淺印在照片裡看得很清楚。路紅配文：“冰箱貼。”
程恭沒有回覆。鍾瑾在私信裡問程恭你爸說的魚是不是你拿了。程恭沒回私信。
遲帥在群裡說會不會是青玄叼走了。程海回了一條語音，兩秒，背景音是青玄在籠子裡叫“紅紅”，程海說“青玄今天沒放出籠子”。
程領在群裡用語音回了一句，聲音很大：“爺爺，魚貼是不是被風吹到魚盆裡了！大爺會不會把它吃了！”
程海沒有回覆這條。路紅在群裡說：“魚不在家，誰拿了明天拿回來就行。”群裡又安靜了。
程海坐在藤椅上，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還亮著，停在家庭群聊天介面。他盤手串的手沒停，拇指推珠子的節奏比平時快了一點。
路紅把“紅”杯和“海”杯並排放在茶盤上，說魚丟了就丟了，反正是個塑膠的。程海說那是程恭小學時我給他買的。路紅說我知道，五毛錢。程海說不是五毛，是兩毛五。路紅說原來是兩毛五。兩個人沒再說話。
陽臺上的紫霞叫了一聲“青玄”，青玄在黑暗裡回了一聲“紅紅”。
第三天中午，程恭在自家廚房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紅色塑膠小魚貼在他家冰箱門上，位置和上次偷走時貼的是同一個地方——冰箱門中間偏上，魚尾巴往左歪了兩毫米。照片發到家庭群，配文只有三個字：“寄養幾天。”沒有表情包，沒有“行吧”，沒有朋友圈同步。
程海在客廳裡收到這條訊息，把老花鏡摘下來又戴上，盯著照片看了幾秒。他把手機遞給路紅，說魚找到了。路紅接過手機看了一眼，說寄養幾天是幾天。程海說不知道，你問他。路紅在群裡回了一條：“寄養可以，別養瘦了。”
程恭秒回：“塑膠的瘦不了。”
遲帥在群裡跟了一條：“哥你幹嘛偷魚。”
程恭回：“不是偷，是借。”
遲帥說：“借條呢。”
程恭沒回復。鍾瑾在群裡發了一個微笑表情，說：“你哥上回偷魚發朋友圈，這回偷魚連朋友圈都沒發，進步了。”
程海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到冰箱前面。他伸手在冰箱門上那個彎月形淺印上摸了一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圓珠筆，把掛曆從牆上取下來，在三天前那格補了一行字。那格之前只寫了個“魚”字，現在補全了：“魚被程恭拿走。寄養。沒有發朋友圈。”寫完他看了一會兒，把掛曆掛回冰箱旁邊。
路紅端著兩杯茶走過來，一杯“海”一杯“紅”，把“海”杯遞給他。程海接過來喝了一口，說你之前說過魚從窗臺上拿回來之後還沒在群裡發過。路紅說這是程恭第一次拿魚沒聲張。程海說“寄養幾天”算不算聲張。路紅說算，但他沒說“行吧”。
路紅在群裡問程恭：“你爸問寄養幾天是幾天。”
程恭沒回。遲帥在群裡接話：“寄養到哥家冰箱放不下為止。”
鍾瑾說：“他冰箱裡全是程領的零食，放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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