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恭真把陽臺那幾盆土翻了。舊土從花盆裡扣出來，板結成一整塊，他用小鏟子一點一點敲散了，敲到土塊碎成細粒才往盆裡回填。路紅從廚房出來，端來一盆清水放在地磚上讓他洗手。程恭蹲在地上，兩手浸進水裡，泥從指縫間散出來，水慢慢變成灰色。他搓了搓指關節，又搓了搓指甲縫，水面上浮起一小片碎葉屑。
程海坐在藤椅上看著他翻土，手串在掌心裡轉著，沒有戴在手腕上。他看了一會兒程恭的手——那雙手在水盆裡搓來搓去，指節寬大，掌緣有繭，指甲剪得短，縫裡嵌著沒洗淨的泥。
“你那手現在比我的像鉗工。”
程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把手從水裡抽出來，甩了兩下，水珠濺在陽臺地磚上。“我以前在單位也幹過翻地，不過翻的是訓練場的沙坑。”
路紅從晾衣架上抽了一條幹毛巾遞給他，說：“你們爺倆一個翻土，一個翻魚，陽臺這點地兒不夠你們折騰的。”
程海沒接話，抬頭看著魚盆。三條魚己經在新的位置安靜下來了，並排沉在盆底，大胖的尾巴搭在大媽的尾巴上，大爺單獨縮在角落，嘴張了一下又合上。水面的波紋己經平了，只剩陽臺頂棚漏下來的光斑在水底慢慢移動。
程恭擦乾了手，把毛巾疊了兩疊還給路紅。他沒立刻站起來，還在蹲著，看了一會兒魚盆的位置。
“路姨，我走了。”
路紅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小袋陳皮，封口是透明膠粘了兩道的，塞程序恭手裡。程恭接過陳皮袋子，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他拎著那袋陳皮下樓，腳步聲和以前一樣，一步兩級，中間沒有停頓，三樓拐角也沒有放慢。
程海在陽臺上坐著，聽到單元門彈開又合攏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才把手機掏出來。他走到客廳掛曆前面，拿起圓珠筆，筆尖在今天的空格里停了一瞬，然後寫了一行字：“魚盆搬回。程恭翻土。腰沒事。”寫完他把筆蓋扣上，擱回筆筒，站原地看了一會兒那行字。
他走到魚盆邊上蹲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後腰平首，脊骨沒有彎度，那塊白印子在衣服下襬和褲腰之間露了一小截，邊沿的膠痕顏色淡了一些。他蹲著看魚，水面映著他下巴的輪廓，三條魚不躲了，大胖游過來碰了一下他映在水裡的影子，又退回去。
路紅從屋裡出來，把抹布抖開晾在欄杆上，搭好之後又理了一下抹布的邊角。她走到程海身後，彎著腰看了看他後腰。淺印子還在，不紅不腫，就是那一圈皮膚比周邊顏色淺了一圈。
“你蹲著不累？”
“不累。”
“起來吧，我煮了面。”
程海沒動，又看了一眼魚盆。三條錦鯉在水裡同時擺了一下尾巴，水面起了三道細紋，交錯著盪到盆壁，又折回來。
他站起來，膝蓋沒有響。路紅轉身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你要是再閃了，我就讓他下次首接連盆帶魚搬走。”
程海說：“那他得先問魚同不同意。”
路紅笑了一下，聲音短，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她轉身進了廚房，灶臺上的火苗聲隔著半面牆傳過來，細細的，嗡嗡地響。
程海跟在後面走回去，經過方凳的時候把搪瓷缸子拿起來，倒扣在凳面上。缸底還剩了幾滴水，滴在方凳的木面上，順著木紋滲進去，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把魚食蓋子擰緊了放回牆角，站起來的時候手在圍裙前襟上又蹭了一下，像是要蹭掉什麼並不存在的東西。
廚房裡鍋裡的水己經響了。路紅把掛麵從抽屜裡拿出來，麵條碰到不鏽鋼鍋沿，乾乾脆脆地響了一聲。程海在客廳裡站著，沒有坐。他看了一眼陽臺上那隻魚盆，又看了一眼門後並排掛著的那兩條圍巾，然後走到廚房門口站定了。
路紅沒回頭，說：“面里加不加荷包蛋。”
程海說：“加一個。”
路紅說：“知道。”她伸手從灶臺邊上的雞蛋筐裡摸出一個，拇指在蛋殼上磕了一下，蛋殼破開的聲音清脆，蛋液滑進沸水裡，蛋白在開水裡凝了一圈白邊。
程海站在門口沒動，背靠著門框。陽臺上的風從紗門縫裡穿過來，帶了一點魚食的鹹味和翻過的土腥氣。他把手串從掌心裡拿起來，擱進圍裙口袋裡，口袋底託著那幾顆珠子，沉甸甸地貼著他的腿側。
（第78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