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海站在白色塑膠盆前頭,兩隻腳分開與肩差不多寬,膝蓋微微彎下去。他先把搪瓷缸子從盆沿上拿起來擱到方凳上,缸底碰在凳面上磕了一聲,又伸手把灑水壺也拎開,壺嘴朝外放著,免得絆腳。旁邊那隻方凳被他端起來搬到牆角去,凳子腿落地的時候蹭了一下地磚,拖出一道細灰印子。
他今天穿的那條新圍裙是路紅早上重新系過的。帶子在腰後打了個蝴蝶結,兩個圈一般大,尾端垂下來的長短也差不多,程海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把左邊那個圈又拉了拉,拉得更圓了一點。他彎腰之前先活動了一下肩膀,左手扣住盆沿左側,右手扣住右側,手指頭緊貼著盆壁,指肚壓在塑膠的稜線上。後腰上那張貼了快一個星期的膏藥己經揭了,只剩下一塊淡白色的皮膚印子,比周圍膚色淺了一圈,邊沿的膠痕還沒完全洗掉。
程恭站在紗門裡頭,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右腳往前多邁了那半步——半步就是半步,鞋尖剛剛過了門檻,既沒有踩到陽臺上,也沒有退回去的意思。他今天穿的那雙運動鞋鞋帶系得緊,鞋舌頭壓得平平的,是出門前特地俯身重新系過的。程海開始蓄力的時候,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朝盆沿方向靠了靠,掌心離盆邊大約二十公分,就那麼懸著,不進不退,像一隻沒找著落點的手。
路紅從客廳端著一杯水走過來,腳步放得輕。她看了一眼程海,又看了一眼程恭那隻懸著的手,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沒出聲,把那杯水擱在茶盤上,杯底落在竹面上,沒有聲響。
程海吸了一口氣,兩手同時發力。魚盆被他抬起來了,盆底離開地磚大約一個指頭的高度,裡面的水晃了一下,盪到盆壁又折回來。三條錦鯉被這動靜從水底驚起來,先是一齊往對角縮,又反方向散開,大胖的尾巴甩了一下盆沿,濺出兩滴水來。程海挪了半步,腳跟落在乾燥的地磚上,再挪半步,鞋底在地面上蹭了一下。他轉了一個很小的角度,魚盆被帶過去,正好跟地磚上那塊鼓包錯開了位置。他彎著膝蓋慢慢放低,盆底挨著地磚了——先是一角,然後是整圈,水在盆裡晃了好幾晃才漸漸平下來。盆沿濺出來的幾滴水落在他的鞋面上,順著鞋面的網面布料滲進去兩三點。
他把腰首起來,兩手在圍裙前襟上拍了拍,拍掉了手掌上沾著的盆壁灰漬。他的臉朝著魚盆,後腰平首,脊樑骨一節一節地歸位,沒有滯澀也沒有停頓。程恭那隻懸著的手還在原處,掌心仍然朝著盆沿的方向,指頭微微張開,過了兩秒才慢慢放下去,垂回身體側面,指尖蹭了一下褲縫。
程海轉過頭來看了程恭一眼,說:“你站那麼近幹嘛。”
程恭說:“看著。”
程海說:“我能行。”
程恭說:“我知道。”
兩個人的語速都比平時慢,像是在菜市場門口聊今天買什麼菜,一個說蘿蔔一個說白菜,誰也不急著把話說圓。路紅站在旁邊,把晾在欄杆上的乾毛巾拿下來又疊了疊,搭在胳膊上。
“海哥,你讓他扶一下不行嗎。”
程海說:“他扶了我還用得著自己搬?”
程恭說:“我不扶,我就站這兒。”
路紅沒再往下勸,轉身進屋拿抹布去了。紗門在她身後合上,彈簧拉了一下,門框合攏的聲響低低的。
程海把腰又彎了一次——這回是彎下去看盆底有沒有放穩當。他伸手把盆沿轉了不到一公分,讓盆子的中軸線和地磚的那條縫對齊。程恭站在他身後,目光落在他後腰那塊白印子上,印子被他彎腰的動作拉長了一點,又在他首起身的時候縮回去。
“腰不疼吧。”
“早不疼了。”
“你這幾天還貼膏藥。”
“那是你路姨非讓貼。”
路紅從屋裡探出半個腦袋來,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你自己不說,我不貼你光著。”
程恭笑了一聲,聲音短,從鼻腔裡出來的。程海沒接話,伸手把魚盆旁邊的搪瓷缸子重新擺正了,缸子的把正好朝向陽臺的欄杆。
程海問程恭:“你今天不上班?”
程恭說:“倒休。”
程海說:“那正好,待會兒把陽臺那幾盆土翻了。”
程恭說:“你使喚我比使喚你徒弟還順。”
程海說:“徒弟翻土要錢,你翻土管飯。”
程恭說:“行,我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