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站在籠內棲木上,爪子扣著竹條,脖子一伸一縮,喉嚨裡滾出一串含混的音節。它先叫了一聲“海哥哥”,尾音拖了半秒,又補了一聲“紅妹妹”,短促的,然後嘴一張,兩個詞連上了——“海哥哥紅妹妹”。連上了之後它自己愣了一下,又重複一遍,這回更順,六個字一口氣倒出來,聲音從陽臺穿過紗門,灌進客廳。
程海坐在藤椅上盤手串,拇指推著那顆刻了“紅”字的珠子,一圈一圈地轉,節奏沒變。他偏頭往陽臺那邊瞅了一眼,又轉回來,嘴角往上提了一下,沒有笑開。
路紅從廚房裡出來,手裡抓著一小把瓜子仁,擱自己嘴裡嗑的,不是喂鳥的。她走到鳥籠前面,把瓜子仁倒進圍裙口袋,拍了兩下口袋底,對青玄說:“你閉嘴。”
青玄在棲木上橫著挪了兩步,爪子換了個位置,胸脯一鼓,又叫了一聲:“海哥哥紅妹妹。”這次比剛才還清楚,“妹”字拉長了一點,尾音往上飄了一截,跟路紅頂嘴時候的腔調一模一樣。
路紅轉頭看程海,手指頭捏著口袋裡的瓜子仁沒動。“你教的?”
程海把盤串的手停下來,珠子扣在手心裡。“我教它這個幹啥。”
路紅說:“那它咋會的。”
程海把手串重新套迴腕上,轉了轉,讓珠子卡在手腕內側。“你自己天天海哥哥長海哥哥短,它聽也聽會了。”
路紅說:“我什麼時候叫過紅妹妹。”
程海說:“它把你叫成紅妹妹,又不是我叫的,不關我的事。”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它比你大方,你天天叫我海哥哥,從來沒叫過自己紅妹妹。”
路紅沒說話,走過去用腳尖踢了一下他的小腿。她穿的是棗紅色棉拖,踢得輕,沒聲,但程海的褲腿動了一下。程海彎腰拍了一下褲腿,說:“你踢我幹啥。”
路紅說:“它大方,你跟它過去吧。”
程海說:“我跟它過,它又不會包餃子。”
路紅說:“它也不會給你熬薑湯。”
程海說:“所以它不行。”他說完又盤起手串來,一顆珠子一顆珠子地撥過去,撥到那顆“紅”字的時候停了一下才過去。
路紅偏過頭笑了,氣從鼻子裡出來,很短。她從口袋裡掏出一粒瓜子仁放進嘴裡嗑了,殼吐在手心裡攥著。青玄在籠子裡看見了,把嘴從竹絲縫裡伸出來,嘴尖夾住一根竹絲,叫:“紅妹妹——”
紫霞在旁邊的籠子裡跟著叫了一聲:“海哥哥。”兩個聲音一前一後,一個粗一個細,像兩個人在對暗號。紫霞叫完之後腦袋歪了歪,似乎也在等下一句。
程領打影片過來的時候,路紅剛把手機靠在鳥籠旁邊的花盆上。花盆是粗陶的,手機殼碰在盆沿上,磕了一聲。程領在螢幕裡喊奶奶,青玄聽見了,搶在路紅開口前頭叫了一串:“海哥哥紅妹妹。”六個字連得緊緊的,嘴一張就倒出來了。
程領在螢幕裡愣了一下,嘴巴張著,然後兩個酒窩從臉頰上鼓出來:“奶奶,鸚鵡會叫你紅妹妹了!”
路紅說:“它亂叫的。”
程領說:“不是亂叫,是爺爺教它誇你年輕。”
路紅扭頭看程海。程海坐在藤椅上,手串擱在膝蓋上,說:“我沒教,它自己學的。”
程領說:“那它比你聰明。”
程海說:“你上回還說我聰明。”
程領說:“上回是上回,現在是現在。鳥都學會新詞了,你還在用舊詞。”
路紅把手機拿起來,對著鳥籠拍了一段——青玄正好又在叫,嘴一張一合,六個字接連從它喉嚨裡滾出來。路紅把影片發到“吉祥三寶”群裡,配了三個字:“自己聽。”
程恭秒回:“這鳥現在是我們家嘴最甜的。”
鍾瑾跟了一條:“比程恭強,程恭叫了我三年老婆都沒這麼肉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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