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臺茶盤上並排擱著兩隻青花杯。“海”杯在左，杯底壓在茶盤的竹紋上，杯沿還掛著半圈茶漬沒幹。“紅”杯在右，水面漂著一小片沒沉下去的茶葉，葉脈舒展，打了個卷。程海坐在藤椅上，左手盤著手串，珠子在指肚間一顆一顆捻過去，右手端起“海”杯喝了一口。茶水順著喉嚨下去，他喉結動了一下，杯子放回茶盤，杯底磕了一下竹面，不重。
路紅坐在摺疊椅上，把“紅”杯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杯底在茶盤竹面上蹭過去，劃出一道淺淺的溼痕，竹條顏色變深了一線。
路紅說：“第三杯還在櫃子裡。”
程海朝廚房方向看了一眼，紗門半掩著，吊櫃的門關著。“誰回來再拿。”
路紅把茶壺蓋掀開看了看葉底，又蓋上，端起公道杯把熱水續進去，水線細細地落在葉面上。她動作不快，手腕轉得很穩，茶葉在水裡翻了個身又沉下去。
“你猜下一個回來的是誰。”
程海把“海”杯又端起來喝了一口，剩了半口在杯底晃了晃。“程恭。”
路紅把公道杯放回原處，手指在杯沿上搭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程海說：“他昨天在電話裡說今天下班早。”
路紅說：“那是你叫的。”
程海沒接話，把“海”杯裡剩下那半口茶喝了，杯子擱回茶盤，空了。
樓下單元門響了一聲，鐵門彈開又合攏的聲音悶悶的。接著是上樓梯的腳步聲，一步兩級，踩在水泥臺階上噔噔噔的，節奏快而均勻。程海把“海”杯放回茶盤正中間，杯底磕出一聲輕響，不大，但脆。他抬頭看紗門，手指停在手串的一顆珠子上沒動。路紅己經站起來了，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門開了。程恭在玄關換鞋，左腳踩進拖鞋前先把鞋頭朝外擺正了，然後右腳的鞋也擺正了，兩隻鞋並齊。他首起腰來，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袋口敞著，露出幾盒茶葉，綠色鐵皮盒子摞在一起。
“爸，路姨，我路過，帶了兩盒龍井。”
路紅從陽臺走出來，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接過塑膠袋往裡看了一眼。“龍井放冰箱。”
程恭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這茶葉不用放冰箱，常溫就行。”
路紅說：“那給我。”
她把塑膠袋接過去，揭開盒子看了一眼葉形，合上蓋子，轉身進了廚房。櫃門開啟又關上，鐵皮盒子放進櫥櫃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
程海還坐在藤椅上，沒起身。程恭走到陽臺門口，看見茶盤上兩隻杯子並排擱著，杯口都朝上，一隻“海”一隻“紅”。“您二老還喝茶呢。”
程海說：“你坐。”
程恭在小板凳上坐下來。板凳矮，兩條長腿曲著，膝蓋幾乎頂到茶盤邊沿。他把褲腿往上提了提，露出半截襪子，又放下去。路紅從廚房出來，手裡多了一隻杯子，青花杯，杯身寫著“家”字，釉色比另外兩隻深一些，杯沿有一道細紋，是舊東西。她把杯子放在茶盤上，在“海”和“紅”中間的位置，正好卡進兩隻杯子之間那一指寬的間隙，然後端起公道杯，倒了一杯茶，茶湯從杯口升起來，熱氣捲了一下，她把杯子推到程恭面前。
程恭看著那隻“家”杯。杯身上的“家”字正對著他胸口，筆畫邊緣的釉有一點點暈，像是寫上去的時候筆鋒停了一瞬。
“這個杯子是我的？”
路紅坐回摺疊椅上，椅子面繃緊了響了一聲。“誰回家誰用。”
程恭把杯子端起來，轉了一圈，看見杯底有一道手繪刀痕，比“海”杯深一些，比“紅”杯更深，刀痕的紋路從杯底中心往杯沿方向甩出去，像一條短線。“我回家了。”
路紅端起自己的“紅”杯抿了一口。“你本來就在家。”
程海在旁邊補了一句：“這杯子平時放吊櫃，你媽說你來了才拿。”
程恭低頭喝茶。程海口中的“你媽”指的是路紅，程恭聽出來了，沒糾正，也沒抬頭。茶水在嘴裡含了一下才嚥下去，杯沿在唇邊停了一秒，他才把杯子放回茶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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