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紅沒讓，給他倒滿了，杯口離水線只差半個指甲蓋的深度。“你倒會客氣。”
程恭說：“不是客氣，是我想用這個杯子多喝兩杯。”
路紅坐下了，把公道杯擱回茶盤邊上。“你電話裡跟你爸說啥了，他今天一早就泡茶等你。”
程恭轉頭看程海。程海還是那個姿勢，眼睛半眯著，手串擱在矮凳上沒拿起來。“沒說什麼，就說了下班早。”
程海閉著眼說：“你說你帶了茶葉。”
程恭說：“那你還提前泡了茶。”
程海沒接話，伸手從矮凳上把手串拿起來，重新套到手腕上。珠子滑過皮膚的時候碰了一下他的腕骨，他轉了轉，讓珠子卡在手腕內側合適的位置。
程海看程恭喝茶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這茶涼了，你路姨給你續了兩次，她就給你倒，不給我倒。”
路紅頭也不抬：“你手裡那杯還沒見底。”
程海把杯子端起來倒了倒，杯底只剩兩三滴。“我見底了。”
路紅把公道杯裡剩的茶全倒進“海”杯，茶水撞在杯底濺出來兩滴，落在茶盤竹面上，洇成兩個深色的小圓點。“那也給你倒，省得你說我偏心。”
程恭看著這兩個人，低頭笑了一下，肩膀抖了一下，手裡的“家”杯也跟著晃了晃，茶水在杯沿差點溢位來，他趕緊穩住。
樓下有小孩跑過去，笑聲從底下傳上來，尖尖的，又被風扯散了。程恭端著“家”杯站起來，走到陽臺欄杆邊往下看。他的車停在樓下的車位裡，車頂積了一層薄灰，旁邊停著程海常坐的那張舊木椅，椅面裂了一道縫，被人用透明膠帶從背面粘了一道。
“這陽臺，比我家客廳還像家。”
路紅說：“那以後多來。”
程海說：“來可以，別每次買茶葉。”
程恭說：“下次帶程領，她最近老說想爺爺家的魚。”
路紅說：“讓她來，我蒸豆沙包。她上回說想吃帶餡兒的。”
程恭應了一聲，把“家”杯裡的茶仰頭喝完。杯底剩的茶葉被他一併倒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杯子放回茶盤中間，和“海”“紅”並齊。三隻杯子又排成一排，茶杯之間的間距被他調了一下，差不多一個指節寬，整整齊齊。
程恭臨走的時候，在門口彎下腰，把三隻杯子在茶盤上重新擺了一下，手指頭扶著杯沿推了推，推齊了。“下次我再用“家”杯，不用路姨拿，我自己開弔櫃。”
程海說：“櫃子高，你夠得著？”
程恭首起腰比了比，手掌舉過頭頂：“我站著能摸到。”
路紅說：“下次來，提前說一聲，我給你洗好杯子。”
程恭說：“不用洗，家裡的杯子不髒。”
他換鞋的時候，兩隻鞋頭朝外擺好了，才把腳伸進去。門在他身後關上，鎖舌彈進鎖孔，咔嗒一聲，腳步聲在樓梯間裡一級一級往下，越來越遠。
程恭走了之後，路紅把三隻杯子收起來。“海”和“紅”端到廚房洗了，水龍頭衝了兩遍，杯壁上的茶漬衝乾淨了，她拿抹布擦乾杯沿的水珠，放回茶盤原來的位置上。“家”杯她沒洗，拿紙巾把杯口擦了擦，端著走到廚房，搬來小板凳踩上去，拉開弔櫃最裡面那格，把杯子放了進去。鐵皮盒子旁邊露出半截杯沿，她又往裡推了推，首到看不見才關上櫃門。
程海在陽臺上坐著，聽見她關櫃門的聲音，隔著紗門說了一句：“你下次別放那麼深，省得拿的時候搬凳子。”
路紅從廚房出來，拍了拍手上沾的灰。“你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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