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恭靠在陽臺欄杆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左手拎著一聽啤酒，鋁罐沒開，冰涼的罐壁貼著虎口，滲出一圈水珠。右手在欄杆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指尖碰在鐵管上，噠，噠，噠，中間隔著長短不一的空檔。樓下小區路燈剛亮起來，梧桐樹影投在對面樓牆上，葉子被風翻過來又翻回去，影子跟著晃。
今天下午他從路紅家回來，進門之前看見程海在陽臺上餵魚，穿著一件棗紅色的新毛衣，高領，肩線寬出來一截，袖口長了半寸，蓋住半個手背。路紅站在旁邊說“好看”，程海低頭拽了拽衣襬說“像秋衣”，頭也沒抬，繼續往魚盆裡丟食。
電話那頭遲帥的聲音夾著風聲，莫斯科那邊還沒天黑，話筒裡有遠處汽車的鳴笛聲。
程恭說：“你媽今天又給我爸買了件毛衣。”
遲帥說：“我媽就愛買東西，上回給我寄的圍巾到現在還沒拆。”
程恭說：“棗紅的，高領，你爸說像秋衣。”
遲帥笑了一聲，笑聲從聽筒那頭傳過來，混著俄語廣播的背景音，一個女播音員在報什麼新聞，語速很快。
程恭把啤酒拉開了，拉環繃一聲彈開，氣泡冒上來。
“你爸穿了。”
“穿就穿唄。”
“你上次說“穿，醜也穿”，我今天才算看見。”
“那件毛衣其實不醜。是我媽會挑，是程叔不會欣賞。你說他穿高領像秋衣，他穿圓領像老頭衫，他穿啥都一個樣。”
“他穿出去買菜，小區王姐看見了還拍了照發群裡。”
“王姐真是你們家編外成員，什麼都能趕上熱乎的。”
“現在算半個，上回她家暖氣片漏水還是我爸去修的。”
兩個人又笑了一下，電話裡安靜了幾秒，只剩滋滋的電波聲。程恭把啤酒罐擱在欄杆上，濺出來的幾滴酒液順著鋁壁往下淌，在鐵管上留下一道細印子。
遲帥先開了口：“哥，你打電話就為了說毛衣？”
程恭說：“不是。我下午過去，看見路姨給我爸剪腳趾甲。”
遲帥沒接話。
程恭繼續說：“我爸坐在藤椅上，路姨蹲在地上，拿指甲刀一下一下剪。咔嗒，咔嗒，剪一下就把甲屑攏到手心裡。我爸說“我自己能剪”，路姨說“你腰不好彎不下去”。我爸就不吭聲了。”
遲帥說：“我媽以前也給我爸剪過。”
程恭說：“那不一樣。”
遲帥說：“我知道不一樣。”
程恭把啤酒罐又拿起來喝了一口，嚥下去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
“我以前覺得路姨對我爸好，是圖個伴兒。現在覺得不是。”
“是啥。”
“是圖他這個人。”
電話兩端又安靜下來。莫斯科那邊的風聲從聽筒裡灌進來，呼呼的，中間偶爾夾著遠處電車經過的咣噹聲。這邊只有程恭呼吸的聲音，和樓下偶爾開過的一輛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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