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冬天的第一場雪，落在城中村的鐵皮屋頂上，沙沙的，像有人在頭頂篩沙子。
陳默己經躺了三天。
不是病得起不來，是不想起來。起來幹什麼呢？手機欠費停機，房東昨天來敲過門，他沒開。門外那女人的罵聲隔著薄薄的木門傳進來，像鈍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又一刀。
“陳默，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六百塊錢拖了兩個月，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他不是男人，他是個二十九歲的廢物。
這個念頭從腦子裡滑過，像一條冰冷的毒蛇。他沒趕走它，也沒抓住它，就讓它盤在那裡，盤在心口上。
出租屋朝北，終年不見陽光。十平米的空間裡塞著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塑膠布蒙著的衣櫃。牆角碼著三隻紙箱，那是他全部的家當。
此刻他坐在床邊，就著從窗戶縫裡擠進來的灰白的光，清點那三隻紙箱。
第一箱：書。
《中國近代史》《清史稿·食貨志》《叫魂——1768年中國妖術大恐慌》《明代以來社會經濟史論集》……都是大學時候買的，有些讀了，有些只翻過幾頁。書頁泛黃，有一股陳年的黴味。最上面那本是《乾隆朝奏摺選輯》，圖書館處理舊書時五塊錢買的，扉頁上還有借書卡袋，沒人還過。
他翻了翻，看見自己當年用鉛筆劃的線。那時他還在準備考研第三回。
第二箱：還是書。
《全球通史》《大分流》《白銀資本》……這些是畢業後買的，想著“充實自己”，好考公考編。也是翻過，也是沒翻完。有一本《申論範文一百篇》，嶄新的，連塑封都沒拆。
第三箱：雜物。
一部螢幕碎了的手機——那是前年送外賣時摔的，後來攢錢換了個新的，這個沒捨得扔。一沓准考證，考研的、考公的、考教師資格證的、考社工證的。最上面那張考研准考證，照片上的自己二十八歲，眼睛裡有光。那是最後一次考研，考完就知道沒戲，但還是堅持考完了。
准考證下面壓著幾張紙——是他曾經寫過的“小說大綱”，題目叫《重生之清乾隆二十二年》。寫了三頁，寫不下去了。
還有一張照片：奶奶。
照片裡的奶奶七十多歲，滿頭白髮，站在老家的院子門口笑。那是三年前他最後一次回老家拍的。後來奶奶問他怎麼不回來過年，他說忙，說等考上就回來。三年了，他沒考上，也沒回去。
他把照片抽出來，看了很久。
奶奶的手，還像照片上那樣粗糙嗎？
他想打個電話，手機己經欠費停機了。
窗外篩雪的聲音停了。世界安靜得像一座墳。
陳默把三箱東西重新碼好，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蒙著一層灰，他用手擦了擦，看見外面的巷子。
巷子裡有人。一個穿黃色外賣服的小哥正在鎖電動車，頭盔摘下來，露出汗溼的頭髮。他拎起兩袋外賣，跑進對面的樓裡。
陳默以前也幹過這個。
那是考研失敗之後，他幹了一年多外賣。每天跑十西個小時，跑到膝蓋積水。有一天他送餐到一棟寫字樓，電梯裡全是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的年輕人，他們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會動的物件。
那天晚上回去，他把外賣服脫了，再也沒穿過。
後來他做過保安、做過教培銷售、做過電話客服。最長的一份幹了一年，最短的只幹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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