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讓那雙眼睛暗下去。
“走，”他說，“進屋。”
阿桂跟著他進了屋。
屋裡還是那股黴味，混著糞便的臭味。陳默這才看清那些臭味是從哪兒來的——牆角有個破桶，桶裡是屎尿。陳珩病了三天，阿桂照顧他，那些東西都是阿桂倒的。這幾天，她大概也沒顧上。
陳默說：“先把這桶倒了。”
阿桂點頭，去提那個桶。桶比她膝蓋還高，她提著，搖搖晃晃。陳默接過來：“我來。
他提著桶出去，找到院子後面一個臭水溝，倒了。又去那口破缸裡舀了點水，把桶衝了衝。水很少，他不敢多用。
回到屋裡，他又看見那堆破爛衣服。衣服旁邊有一個陶罐，他開啟看了看，空的。
他開啟另一個罐子，也是空的。
他開啟一個破木箱子，裡面是幾件更破的衣服，還有一些零碎的東西——幾枚銅錢，一把木梳，一個缺了角的銅鏡。銅錢他數了數，七個。
七個銅錢。
這就是陳珩留下的全部家當。
他看著那七個銅錢，腦子裡浮出一些數字。一斤米多少錢？他不知道。陳珩的記憶裡，去年米價漲得厲害，一斤從七八文漲到十幾文。七個銅錢，能買半斤米。
半斤米，兩個人吃，能吃一天？兩天？
他算不出來。
他把那七枚銅錢攥在手心裡，涼涼的，硌手。
阿桂站在旁邊，看著他，不說話。
陳默把那七枚銅錢放回去，蓋上箱子。然後他開始翻那些破爛——他想找點有用的東西。
在衣服堆底下，他找到一張紙。紙發黃，折得皺巴巴的，展開來，是一張契約。上面寫著字，繁體，豎排，他看得半懂不懂。大概意思是：陳珩的爹，陳大有，租了某人的地，每年交多少租子，租期多少年。
租的地，不是自己的。
他繼續翻。又找到一張紙，是欠條。某年某月，借了某人多少糧食，什麼時候還。借條上的名字，他認得——王七。
里長王？
陳珩的記憶裡，王七是來催過糧的。不是催租，是催糧——官府的糧。陳珩家欠了去年的糧，王七來催，陳珩說沒錢，王七說沒錢就用東西抵。陳珩說沒東西，王七說，你那妹妹，能賣幾個錢。
陳珩把王七推出去了。
那是幾個月前的事。
陳默把那張欠條疊好，揣進懷裡。
阿桂看著他的動作，問：“哥，那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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