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門的時候，陳默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可也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裡不對勁兒，天還是那個天，灰濛濛的，霧也很大。路也還是那條路，坑坑窪窪，兩邊的田裡還是空著的。但走在路上，總覺得有人在偷看自己。
他一連回頭看了好幾次，卻什麼都沒有看見。
阿桂拉著他的手，問：“哥，怎麼了？”
陳默說：“沒事。”
（——有事，肯定有事。這地方待了這些天了，我學會了一件事：安靜的時候，往往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都是平靜的。）
他把阿桂往身邊拉了拉，繼續走。
走到村口，霧散了一點。他看見前面站著幾個人。
足足有西個之多，打頭的就是那個王七，旁邊跟著那兩個閒漢，高的和矮的。還有一個不認識的，也是閒漢模樣，瘦長臉，眯著眼，嘴裡叼根草莖。
他們站在路中間，就像一堵牆。
陳默停下下來。
他想轉身往回走，但又能往哪兒走？後面是村子，前面是縣城。縣城是他活命的地方，他不能不去。
（——王七怎麼會在這兒？這個時辰，他應該在睡覺。他那個胖身子，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床。今天怎麼這麼早？專門等我？）
王七看見他，咧嘴笑了。
“喲，陳珩，還活著呢？”
那笑容和往常一樣，油光的臉上擠出一堆褶子。但今天這笑，讓陳默後背發涼。
他沒說話，把阿桂往身後拉了拉。
王七走過來，繞著他轉了一圈。綢衫的下襬掃過地上的枯草，窸窸窣窣響。他一邊轉一邊上下打量著，像是在看一件貨物一樣。
“聽說你在縣城混得不錯？”他說，“跟著李有福那老東西幹活？”
陳默說：“七爺。”
王七說：“李有福給你多少好處？一天幾個饅頭？”
陳默沒敢搭話。
王七就這麼站在他面前，離得很近。那股油膩膩的味道首往鼻子裡鑽。
“陳珩，”他說，“你欠我的錢，到底什麼時候還？”
陳默說：“那不是欠你的。”
王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聲從喉嚨裡滾出來，悶悶的，像什麼東西在腐爛。
“不是我的是誰的？”他從懷裡掏出那張欠條，在陳默眼前晃了晃，“白紙黑字，你爹按的手印。欠條在我手裡，就是欠我的。”
陳默看著那張欠條。紙己經發黃了，摺痕處快破了。那個手印是紅的，現在變成了暗褐色，像幹了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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