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陳默又唸書唸到很晚。
沒有燈，他就坐在門口，藉著月光看。月光不夠亮，他就把書湊到眼前，一個字一個字地認。認不出來的，就用手在空中畫，畫幾遍，記住了，再往下看。
阿桂躺在他身後，沒睡。
她側著身，看著門口那個黑影。那個黑影弓著背，低著頭，一動不動，只有手在動，在空中一畫一畫的。
她看了很久。
（——哥哥又在唸書了。他每天晚上都念。白天干活那麼累，晚上還念。他眼睛都快貼到書上去了，還是念。）
她想起白天的事。
吳先生考哥哥的時候，她在院子裡等著。她聽見哥哥唸書，唸錯了，被吳先生說了。後來哥哥出來，說吳先生收他了，她高興得跳起來。
但她沒說的是，她聽見吳先生說：“你那個妹妹比你聰明。”
她聽見了。
（——吳先生說比我聰明。可我什麼都不會。我就會聽。聽一遍，記住了。可記住了有什麼用？我又不能替哥哥去考。）
她翻了個身，看著黑暗中的屋頂。
屋頂有破洞，能看見星星。星星一閃一閃的，很亮。
她想起娘。
娘活著的時候，也喜歡看星星。有一回，娘指著天上說：“阿桂，那顆最亮的，叫北斗星。迷路了，就找它。”
她問娘：“咱們會迷路嗎？”
娘說：“不會。咱們有家。”
現在家還在，但娘不在了。
爹也不在了。
只剩下哥哥。
（——不是以前那個哥哥了。以前那個哥哥，不愛說話，不愛笑，也不愛理我。現在這個哥哥，會教我認字，會給我饅頭，會摸著我的頭說“沒事”。他變了。）
她不知道這個哥哥是從哪兒來的。
但她知道，這個哥哥，是她的。
第二天早上，陳默起來的時候，阿桂己經醒了。
她坐在炕沿上，看著他。
陳默說：“怎麼起這麼早？”
阿桂說：“跟你去。”
陳默說：“今天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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